说话间,一阵弓矢之后,僧人的进攻已经逼近。
领先的是九个人,带着凝天闭地的杀气!
为首的中年僧人,一袭皂衣,如其他人一样,身披靛黑色,上绣蝶纹的披风。背后带着长寒龙刀,散发着幽幽的青光。随着为首僧人的一声大喝,其余八人伸手亮出长刀,冷森森夺人二目,光颤颤耀人胆寒。
“杀”!随着一声怪喝,为首僧人率先冲出人群,其余八人披着鬼面、狮头等饰物,紧随其后,仿佛一群怪物……
那些僧人,嚎叫着蹒跚地冲来,看上去就像是一群猩猩,穿着布袋一样的马裤,膝关节几乎拖着地面……
夕阳映照在被血染红的大地,劲厉的寒风在时断时续的颓壁残垣间呼啸,淡淡的夕照与荒凉的旷野融成一气。尽头处,是无数的僧兵。空气中迷漫着血腥的气息。整个城外无论鸡鸭、人畜、跳蚤……多皆变为飞灰,其状惨绝人寰,尸横遍野。
显得异常恐怖!
最奇怪的是,交战双方居然主要都用的是“蝶”旗。
毛毛用手舞动军配团扇,指挥城垣上守城士兵,武士们在铁炮及火箭的压制之下藏身于土垒和倾斜的石埂后,按毛毛的命令,顽强地用发射弹丸、砸下大石、泼洒沸水、硝烟薰烧等方法反击僧兵的进攻。
这些武士经过毛毛的训练,变得更加善战。
战斗异常激烈,雪野一时变成了血野。僧兵的攻势仅是暂时受阻,却并没有后退的迹象。石兵卫看得脸色由绿转白,叹道:“我在落日城几十年了,这还是生平所见最残酷的战争!”
说话间,七、八名忍者从僧兵中突袭而出,一边躲闪,一边居然沿着几乎垂直的城垣,以兔起鹘落般的快捷,攀爬上来。
石垣是以大块的石料为主要建筑材料,在结实程度、倾斜角度方面上有着无可比拟的优势。但是石垣式的天守台遇到武功高强的忍者,容易沿缝隙攀登而上,不如土垒式的紧密。
石田三成一见势头不好,也忍不住有点慌了神:“我们该怎么办?”
毛毛摆摆手:“喝酒。”
“喝酒?”三成虽然还保持着一丝高级武士的样子,却全然没有往日的镇定威风,苦笑:“你是不是看我上次在奥之山战前喝酒、吃肉、抱美女,故意气我?”
毛毛笑了笑:“怎么会呢?三成君想太多了。我会是那么小气的人吗?”
侍女立刻端上了酒,毛毛一边喝酒,一边发出指令,狭间里守候多时的武士见令,立刻实施“落石”――砍断捆绑的绳索,绳索一松,几块早准备好的巨石立刻顺着缝隙的线路隆隆滚下,去势惊人,瞬间将正在攀爬城垣的前两名忍者砸死,四人被砸伤,剩下的一、两人如果不是闪退得快,恐怕被砸成肉泥了。
敌人的攻势一时受阻。
毛毛招呼三成、石兵卫喝酒,称:“大家喝醉了,再杀个痛快!”
众人面面相觑,无言以对。
紫姬也在关心战事。
她倚在一个既可射击,又可观察的一个小洞前,冷眼看着天守下的一切,眼睛亮得比宝石还明亮,那里有一点重伤昏迷的样子?
她的和服斜穿着,露出一段香肩,肩上有一道深深的青黑抓痕,肩膀肿得很大。可是,她的表情却似满不在乎的样子。
七婆婆坐在榻榻米上,一双老眼笑眯眯地看着她,仿佛她的脸上有花。
紫姬忽然收回了眼光,回过头说:“七婆婆,你为什么不问外面的战况呢?”
毫无疑问,落日城的每一个女人都在关心,也应当关心,也有理由关心。七婆婆却叹了一口气:“我都这么一把年纪了,半截要入土的人,还关心这些做什么?”
紫姬眨眨眼:“全城堡的女人都紧张的要死,你不是女人吗?”
“我当然是女人,可我已是老女人了。”七婆婆又叹了一口气:“像我这样的老女人,别人抓住都不会有兴趣的。”
紫姬当然知道“兴趣”指的是什么,她忽然来了兴致:“你真的不想知道?”
“不想。”
紫姬泄了一口气。
七婆婆却笑了起来:“其实,外面的战况我早就知道了。”她笑得就似老狐狸:“从你的脸上早就看出来了。”
紫姬摸摸自己的脸:“我的脸上有花吗?”
“你的脸上没有花,却比花还好看,还有味道。”七婆婆咳嗽了一下,悠然说:“外面的战况是不是很激烈?”
“不错。”
“城下町是不是被烧毁了?”
“嗯。”
“敌人是不是几次攻到城埂下?”
“是的。”
“最近的一次,是不是差点上了城?”
“对。”
“可他们还是没能攻上来。对吧?“
“差不多吧。”
“不是差不多,是还差那么一点点。”七婆婆说:“刚才外面杀声四起的时候,你的脸忽明忽暗,有时还情不自禁握紧拳头。”她叹了一口气:“其实你不用这么紧张的。”
紫姬说:“我是此城大名的母亲,负有守城之责任,当然紧张啊。”
“这我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七婆婆眯着眼说:“你紧张的另一个原因,是因为一个人。”
紫姬当然知道她指的是谁,却不说出来。
替她说出来的是七婆婆,这个鹤发鸡皮的老女人居然吃吃地笑了起来,她一笑,脸上瘪瘪的皱纹挤在一块,比哭还难看:“我说的是夫人最感关心的一个男人。”
“男人?”紫姬眼睛一翻:“我一个寡妇,关心一个男人做什么?”
七婆婆裂着一张无嘴的牙,吃吃讪笑说:“因为这个男人不一般,因为这个男人就是毛毛。”
“他?”紫姬鼻子里“哼”了一声:“他不过是一个僧人,爱来就来,我凭什么关心他?”
七婆婆老眼暧昧起来:“因为他是你的情人。”
“情人?他也算情人?”紫姬哑然失笑,喃喃地说:“他不过是我一段时间的性伴侣而已,用他们明国的一个词,就是暂时的‘面首’。”
“仅仅是一段时间?”
“是的。”
“可是,这一段时间很关键,因为你交给他的不仅是身体,你还把落日城守城的重任都交给了他,你怕看错人,怕自己眼光有问题。”七婆婆说:“我没说错吧?”
紫姬脸色凝重下来。
七婆婆也严肃起来:“因为这件事情实在太重大,事关全城人的生死,实在不能有任何闪失,所以你心里才会不安,所以你才会紧张。”
紫姬默然。
“而且。”七婆婆裂开干枯如古井一样的嘴,嘿嘿笑着:“夫人关心的恐怕不只一个男人吧。”
紫姬晒了一下:“一个毛毛都让人够烦心的了,还能有谁?”
“二公子。”七婆婆一字一句地说:“落日城家的二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