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呆君确实是万念俱灰,甚至想切腹一死了之,可是,他却忽然有一种强烈的愿望:就是死也要再看痴君一眼,那怕是尸体也要再看一眼。
死也要和她死在一起。
而且,他还有一种感觉,就是她不会死,这个鬼灵精怪、计谋百出的女人不会这样轻易就死的!
“我只有两天:一天用来出生,一天用来死亡;一天用来希望,一天用来绝望;一天用来想你,一天用来想我……”这是痴君曾经对他说过的话。
她还笑着说:“我不会轻易死的,因为我只有一天属于死亡!过了那一天,我就会重生!”
当时,呆君呆呆地看着她:“我却只有一天。”
“为什么你只有一天?”
“因为我只要一天来想你。”呆君的眼神足以将冰雪融化:“有这一天对我来说,已足够。”
“你这个呆子。”痴君咬着嘴唇,痴痴地看着他,悠然地说:“你至少要给我留下一天,让我也想想你……”
“当然好,不过……”呆君忽然想到了一件一直担心的事:“如果……如果你忽然消失了呢?”
“那你就要笑着流泪。”
“为什么?”
“因为你笑的时候,我就会出现。”
晨曦,浅草寺。
呆君缓缓地往回走,走得虽然缓慢,却仍不失坚定。
露地那些人一起风风光光地装点了江湖的华丽门脸,而他却独自一人留下了这个王朝沉重的背影,也许并不够高大,但依然保持着那份尊严。
远远看去,清早的浅草寺在晨雪中,分外雄伟、庄严,农舍零星地散落在田野旁。高高低低的田垄,尽是一片雪境,被微风吹动着。干净的没有杂物。清水弯曲地流淌着。恬静的景色给予一种无比的遐想。
呆君忽然止住了脚步。双耳直立,仿佛听到了什么,感应到了什么。
他独一无二的“天耳”究竟听到了什么,让他表情如此紧张而抑制不住的恐惧?
这世上,有些事情,是不必去求真的,也很难说得清楚的,譬如心有灵犀、譬如一见钟情,譬如忽然警觉到危险将至。
而且,这种“灵应”只是一抹横在细雨中的软烟,极尽迷离之致。当你试图用手去碰触的时候,它就会如浮云般消散。
细腻的感觉,就是这般的镜花水月,甚至连怅惘的幻像,都不会留下。
留下的仅是一刹那间的永恒。
呆君瞳孔忽然收缩,抬头猝然望向远方。
左边远处有一片不大却细长的湖,朦胧胧的湖面上,忽然有一只鸟从地平线尽头,惊破水面,慢悠悠地游飞,好久才飞到一个斜角似的对面,慢慢而来,仿佛驮着重物,很吃力。随着水鸟的缓缓移动,黑点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竟是一只巨大的、东瀛罕见的金雕。
有一抹晨曦照到湖面上,照在栗褐色的金雕上,头和颈后羽毛在阳光照耀下反射出金属光泽。翼展宽达数丈,雕背上居然驮着两个人:一个是僧家打扮的月尘院,另一个居然是伏在她怀里的痴君。
金雕飞到呆君身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天而降,并在最后一刹那嘎然止住扇动的翅膀,停下,威风凛凛、仪表堂堂、不可一世。
仿佛一位大将军一般。
月尘院抱着半昏迷状态的痴君从雕背上下来,呆君早心神激荡,大惊之下,忙双手接过,抱住。
痴君脸色因失血过多而苍白,全身软软的,冰冷,已是气若悬丝、命垂一线。月尘院黯然地说:“我在护城河的下游找到了她,她当时受了重伤,已经快不行了,可是,她用尽最后的一点力气对我说:死前想见你最后一面,我只好把她带来了。”
呆君虽惊却不乱,立刻查看痴君的伤势,一看之下,倒吸了一口冷气,只觉心里阵阵发寒。
但他的手却依然很稳。
稳如岩石。
看着呆君有条不紊的动作,在如此锥心的情况下依然能保持钢铁般的冷静,月尘院叹了一口气:“我和天海都看错了你,都以为你真的呆了,来之前我都一直半信半疑,怕所托非人,看来,还是痴君最了解你。”
“嗯。”
“她没有看错你。”月尘院郑重地说:“我把她交给你了,我还要立刻赶回去,也许还将有新的大战,我不能离开前线太久的。”
呆君神色凝重,点点头:“好的。我会照顾好她的。”
月尘院摇摇头,神色凄惨,声音哽咽:“她已经没救了,就是神仙也救不了她,我已给她施药、包扎、止血,仅是尽人事而已。”
呆君听了听她的脉动:“大师给她服下了‘一心丸’?”
“是的。”月尘院叹了一口气,眼圈微红:“‘一心丸’这样的灵药,也仅是护住她微弱的心脉,苟延一点时间罢了。”
呆君黯然。
“她是一位非常好的女孩,也是一位极优秀的忍者。”月尘院说:“你要好好珍惜这最后一面的机会。”
“我会的。”
月尘院双手合十,闭着双眼,静祷片刻,然后作别,跨上雕背,金雕长鸣一声,振翅飞去,渐渐消失在空中。
目送月尘院远去,呆君再次感到命运的无奈,几乎感觉万念俱灰,仿佛跌入了寒冷的无助深渊。唯有轻轻地抱着痴君,不停地轻喊:“痴君,你能听到我说话吗?你醒醒啊?你不是想见我吗?……”
痴君没有反应,她的呼吸微弱,已听不到他的呼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