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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七十二、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庄子的妻子死了,惠子前往表示吊唁,庄子却正在分开双腿像簸箕一样坐着,一边敲打着瓦缶一边唱歌。

  惠子说:“您和您的妻子在一起,养大了孩子,她自己年老过逝,人死了您不哭也就罢了,还‘鼓盆而歌’,不是太过分了吗!”

  庄子说:“不然。她是开始死了,我难道能不为此而感慨吗!想一想人最初本来没有生命,不仅仅没有生命而且没有形体,不仅仅没有形体而且没有元气。夹杂在杂草之间,变得有元气,由元气又变而有形体,有形体然后有生命,现今又变为死,这就和春夏秋冬四季更替一样。人都安然寝于天地之间了,而我却要凄凄徨徨地守着她哭,我认为不合乎常理,所以没这么做。”

  庄子喃喃地说:“妻子睡在天地的大屋子里,她即将永恒,她再也不会有穷苦和疼痛,这是她的归宿,人人都有这样一个归宿,所以我要为她庆贺。”

  呆君不知道庄子的人生观和世界观是如何形成的,但毫无疑问他是一位真正的哲学家。他在池塘前问鱼,在墓道里问骷髅,在梦里问翩翩飞临的蝴蝶,他的问题穿过了茫茫的光阴,依然使我们伤,透脑筋。

  他对世界的看法和我们用无数方程解出来的那个结果如此相似,使我们在千载而下依然望着他喜笑颜开,或痛哭流涕,庄子告诉我们,这两种表情并无分别。

  也许我们能看到的,只不过是他的衣角,他的精神和思想,还在高天之上,俯瞰着众生沉默不语。

  记得那一天,痴君说让他笑着流泪之后,呆君发了一会呆,想了想说:“可是,我笑不出怎么办?”

  “你一定要笑。”

  “真的要笑?”

  “是的。你开心就行。”痴君认真地说:“没有人值得你流泪,值得你流泪的那个人永远也不会让你哭泣。因为你快乐地活着,就是给我最好的慰籍和回报。”

  “可是,没有你,我怎么会开心?”

  痴君生气了,俏眼一瞪:“你是猪啊,开心都不会?”

  呆君承认自己是猪,但最先说自己是猪的,其实却是痴君。那是第一次她在桥上挡路的时候,当时见前面拦路的是一位美丽的小女子,呆君那时正意气风发,做梦都希望遇到美女,自然没有介意。

  不仅没有介意,当即还装着很有风度很有礼貌地说:“请让路。”

  “路?”痴君故意左看右看:“这条路是你的吗?”

  “不是。”

  “这座桥是你建的吗?”

  “不是。”

  “那么,我为什么要给你让路?”

  呆君怔了怔:“我是武士耶。”

  “武士?武士就很了不起吗?”痴君撇撇嘴:“我还是女人耶。”

  呆君觉得这个女人很有趣,不由问:“你叫什么名字?”

  痴君没有说话,却正正经经递上了一张名片。那年月,必须有身分的贵族、或者武士才能有名片的,只有他们才能赐姓带刀――呆君还是第一次遇上有名片的女人。觉得有些惊讶,有些好笑。更好笑的是,这张名片居然很大,比一般的大很多。

  名片上还有淡淡的藤花香味。

  他很想知道这个纯中带邪,十分迷人的女人叫什么名字。

  东瀛人的姓名有一些很怪却很常见的,比如:有的人住在山脚下,便以“山下”或“山本”为姓;有的人住在水田边,便称“田边”。很多人的姓是以“村”字结尾的,如:西村、冈村、森村。

  甚至还有叫野合、长根的。

  可是,当呆君看到名片上草书的名字,还是差点笑出声来。因为她的名字居然是:

  ——我是一头猪!

  他喃喃地说:“你,你叫……”

  “嗯,名片上面有。”痴君歪着头说:“上面不清楚吗?”

  “很清楚。”呆君一边忍住笑,一边忍不住照着念了出来:“我是一头猪。”

  痴君眨眨眼:“你是一头——猪?”

  呆君忙解释:“不是,当然不是……”

  痴君抿嘴浅笑:“是你自己说的哟。”

  呆君猛然回过神来,原来她的名字居然是绕着弯来骂人。他每叫她一次名字,不就是在说自己“我是一头猪”吗?

  呆君呆了呆,眨眨眼:“我有一个建议。你的名字不妨改一下。”

  “改成什么?”

  呆君大笑:“你是一条狗!”

  “好啊,好啊。”痴君居然拍起手来,纤手指着他:“你是一条狗。这次又是你自己说的哟。”

  呆君怔住了,因为他发现无论怎么改,他不是猪,就是狗。他又好气,又好笑。又无奈,又觉这个女人很有趣。

  这个有趣的女人后来才告诉他,她叫“痴君”,痴玩不冥的痴君,游走于天堂与地狱之间的痴君,永远也不会死、也不怕死的痴君,对情感痴迷不悟却又害怕情感的痴君,如庄子一样游戏人生、嘲弄世俗却又如墨子般游走于江湖的痴君。

  呆君曾经真的很想笑。

  他一直在想,痴呆二君遇到死亡的时候,甚至也应当痴痴呆呆地“鼓盆而歌”。

  可是,现在他却实在笑不出来,甚至连眼泪都流不出来。既不笑、也不哭,流泪是因为心感到疼痛,不流泪是因为疼痛已变得麻木,变得绝望。

  他发现人到绝望的时候,除了撕心裂肺的感觉之外,就是一片茫然。他甚至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他甚至愿意代替痴君而伤,而死。

  痴君胸膛上的那一刀几达心脏,她是以自己的胸膛作手,抓住了刀,从而赢得了反击的时机。但代价也是惨重的——她是以生命为代价换来的。如果不是她有想见呆君最后一面的强烈愿望支撑着,恐怕早就气绝了。

  呆君知道,痴君本不必死的。

  因为,痴君给他下的“无怨无悔”并没有足够的剂量,仅够他睡一觉,却不足以让他忘记一切。

  可是,以天海、月尘院之犀利的眼光,如果看出呆君不呆,如果看出是痴君有意为之――而这仅仅是迟早的事情――那么她受到的惩罚将是极其严重的,那么,她就只有死路一条。

  所以,她必须拼命,她已必须要死!

  要么死得壮烈――生如樱花之灿烂,死如落叶之静美——只要能死在呆君怀里,她已死而无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