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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七十、堕落红尘

  旭日染红天际,在日光流转之际,忽然出现了一片人影,人影幢幢,前后都是将士,且清一色为黑色的剪影,错落分布,极富造型与动感。

  真正的家康来了。

  他甫一出现,身后白旗飘飘,大风吹旗猎猎作响,飞沙走石游走半空,气势峻然至极。身边居然还跟着一群身穿淡红色和服的女子们,头上的编织斗笠低低地压在眉眼之间,她们微微曲着身体,脚尖向里踏着八字步,缓缓地向前舞动。

  家康入亭,落座,气势让人几乎不敢仰视。

  天海与呆君伏地行礼。

  家康即便坐在上座,却仿佛分明是坐在云端,恐怕就是万人之上,唯我独尊的感觉――连寂寞都不愿与别人分享。

  家康嗯了一声,显然刚才茶会发生的一切均在他的掌握之中,地上的三具尸体已经说明了一切――天海凑到他耳边,早低声说明了情况,家康威严而略微惊讶地盯着呆君,对这位年青人充满了好奇怪――对事情的结局,他显然很惊讶。

  家康颧骨高耸,双颊消瘦,他从头到尾看了呆君很久,方缓缓说:“你就是呆君?”

  “是的。”

  “好一个呆君。”他笑了笑,说:“你瞞得我们好厉害!”

  呆君说:“大人不也一样瞞我吗?对吧。”

  “哼。彼此、彼此。”家康说:“要想骗过敌人,首先要瞒过已方。你不仅瞒过了我们,还瞒过了你与相处那么久的雨心,你连所有人都瞞过了。确实有本事。”

  呆君汗颜。

  家康露出欣赏的眼神:“不过,我也很佩服你。”

  能得到家康亲口说“佩服”的人,普天之下,能有几人?听者无不动容。然后,家康居然将手放到嘴边,啃着指甲――每当遇到需要决断的时候,他就有这个习惯。

  他有什么事情需要决断昵?

  他不停地咬着指甲,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毅然解下随身佩带的珍爱之物:一把吉光作的胁差(短刀),一把一文字作的太刀,说:“这是天正十年,织田信长大人赏赐给我的两把刀。”

  这两把刀一长一短,短的由京都名刀匠栗田口吉光打造,长的由一文字派的名家打造,锋刃由宽渐狭,上有波纹,略带弯弧,板目肌理锻纹,互之目刃纹,外形典雅,十分优美,是战国名刀之二。

  家康说:“你替我杀了两个人,我就将此两刀赏赐给你,作为回返。”

  众人无不投以羡慕羡的眼光,这可是天大的荣耀啊,连出家为僧的天海也少有的动心。呆君却轻轻地摇摇头,平静却不失诚恳地说:“谢谢大人的好意,我不要。”

  “不要?”

  “是的。”

  家康非常惊讶,众人更是不解,都以为呆君是不是吃错了药,真的呆了,居然这样千载难逢的荣耀也不要?家康怔了怔,语气缓了缓,说:“那么,你为什么要帮我杀人,为什么要送我两件如此重的礼?你有什么要求呢?”

  “我当然有目的。”

  “请说吧。”

  “我冒险前来,就是希望家康大人答应我两件事。”呆君说:“我是一个浪人,既不是秀吉大人的下属,也不是家康大人的手下,我只属于自己,也没有什么东西能呈现给大人,所以,只好替大人杀了两个人。如果大人觉得这两个人杀得还有点价值,请答应我的两个请求吧。”

  “嗯,一个请求是落日城吧?”

  “是的。”

  “另一个呢?”

  “我请求大人赐给我一个人。”

  “一个人?”家康有些奇怪:“谁?”

  “一个女人。”

  “女人?”家康来了兴趣:“那个女人呢?”

  “痴君。”

  “她?”家康说:“你要她做什么?”

  “我希望她能成为我的妻子――当然,她愿意的话。”呆君说:“我将带着她离开东瀛,前往明国,在有生之年,再也不返回故土,绝不给大人增添麻烦。”

  “我很想答应你,可是,我也无能为力了。”家康叹了一口气:“因为她已经死了。”

  呆君呆了呆,怔住了:“这是真的吗?”

  “当然。”

  家康声音有些沙哑,慢慢地说:“只要她还有一条命,她就是你的。”

  “他呆的时候你不会觉得恐惧,但是他一旦变清醒了,就会让人感到害怕。”

  呆君呆呆地走了,如行尸走肉一般,茫然、冷漠,全然不管周围人异样的眼光。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天海对家康如是进言。

  家康摇摇头:“我不如此认为,我的意见恰好相反:他清醒的时候还有常理可循,可是,他呆的时候,才是最可怕的时候。”

  天海说:“嗯,刚才他身上的杀气很浓啊,布衣之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我都替主公担心得捏了一把冷汗。”

  “他确实刚才想拼命,有这个念头,但是却忍了下来,因为他清楚,只要他稍一异动,至少有十把刀会招呼到他身上,他除了白死之外,一点好处也没有。”

  “这个人能伸能屈,能忍能杀,不作无谓的牺牲,千万不能小看啊。”

  家康说:“这一点,我也有同感。”

  “这件事情对他的打击确实比较大。可是,他却连一滴眼泪也没有流。主公不觉得奇怪吗?”

  “嗯。我想,挫折对于他来说就如同韭菜一样,割了长,长了割,已经感觉不到痛苦。”家康说:“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这个人一定会重新站起来的,一定会成大器的。”他说:“因为这个人有抱负,有野心。我喜欢这样的人。”

  “是的。”天海不解:“可是,主公曾经说过:能够看透自己,并猜透自己所作所为的人,决不能用他。刚才主公为什么会放他走呢?”

  “因为他并没有猜透我。”家康淡淡地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猜透我,连你也不能。”

  他的目光如炬:“而且,你能杀一位刚才还帮我们名正言顺除去两名明国杀手的人吗?传出去不是要让天下人耻笑吗?”

  言者谆谆、听者藐藐。天海汗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