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相信。”呆君也笑了笑,笑得很坦然:“而且我还相信,如果我有一点察觉、或者反抗的话,你们就会杀了我。”他看了看在风中飘荡、透着一股森森怪异的“杀”字条幅。叹了一口气,说:“这个‘杀’,就是今天茶会最后的底线。”
“对。”
“你们杀了我,虽然算不上完全成功,但至少成功了一半。至少可以剪除一个落日城潜在的帮手。”
“不错。”
“这两位明国杀手,其实是来杀我的。”
“是的。”
“有一件事,我一直觉得有点奇怪。”
“什么事?”
“这两位明国杀手,虽然隐身、潜伏均是一流,但一直跟踪我们那么久,又潜入了江户城,你们怎么会一点都没有察觉?这应当是忍者的专业啊。”呆君说:“所以,这只能有一种解释,就是这两位杀手是你们请来的,秀吉大人能花钱请他们,你们当然也一样能,只不过多花一点钱而已,似这种为见钱眼开的杀手,一定不在少数。”
天海点头承认:“因此,你先杀他们中之一,诱使另一个装模作样杀了影武者,再出手杀了他们?”
“是的。”呆君看了看地上的尸体:“当时你的震惊也是真实的。因为你没有想到。”
天海当时确实没有想到。
“这位‘没有’先生见我杀了他的同伙,知道我已有所察觉,便想杀了影武者,然后乘你震惊,乘我一时回不过神、分不清真伪之机,乘乱而逃,如果他能逃出去,还可以向秀吉大人请邀功请赏呢。”
天海扶髯叹息:“可惜他打错了算盘。”
“是的。”
“不过,家康大人的这位影武者在他身边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又受过长期训练,模仿得出神入化,有时连我们都分不清真假。”天海盯着呆君看了一阵,狐疑地说:“你又是怎么看出来的?”
“因为茶碗。”
“茶碗?”
“是的,他如果真的是家康大人,就不会让我抢走他手中的茶碗。”呆君说:“一个争夺天下的人是不会轻易失去即将到手的东西的。而且他也不会和我说那么多的废话。一个手握重权决断的人,是不用过多解释什么的。”
他说:“我之所以说那么多的话,就是想测试一下他究竟是不是家康大人。”
天海默然。
“明国的杀手计谋、剑术都是一流的。可是他们还是不了解一点,就是东瀛人的性格和行事的作风。”呆君说:“虽然我们生活有很强烈的仪式感,比如书道、茶道。当然这些都是从中华传过来的,汉人也很重视仪式。所不同的是,东瀛人的仪式,往往达到了极致。达到了极致,就达到了纯粹。达到了纯粹,就达到了完美。”
“我们人人讲究礼仪,微笑、鞠躬,但在礼貌中能感受到人们强烈的情感……人们每天醒来便专心将每件事做得尽善尽美。”
“因此,以天海大人的心计、小心,怎么会不将保护家康大人那么重要的事做得尽善尽美,万无一失?”
“而且家康大人性格除了忍耐之外,还有一个特点,就是谨慎。一个谨慎的人,怎么会只带了两个人就轻易地赴茶会?而且事前全权交给织部一个人处理,不是太大意了吗?”
天海承认。
“所以。”呆君说:“我猜测这是一位影武者。因为一位影武者的生死是无足轻重的。”
对以夺取天下为己任的大名们和期望名扬天下的武将们来说,找一个可以抵挡随时都能发生危险的影武者的做法,在战国时代非常流行。另外在合战的时候,每一个成名武将都需要两个自己,在最前线鼓舞士气,冲锋陷阵,威压对手的自己,和稳坐中盘,运筹帷幄的自己。也就是说影武者的作用就是完全可以代替本人。
“信长,秀吉的影武者肯定是有的,但家康的影武者最有名的是两个人山冈道阿弥、服部半蔵。据说此二人可以模仿得几可乱真。”呆君说:“但刚才死的影武者一定不是此二人。”
“为什么?”
“因为有这两人在,死的恐怕就是刺客了。”
山冈道阿弥久经沙场、服部半蔵作更是忍者之首,对于这一点,天海是相信的。他说:“你没有对家康大人有任何不利的举动,只是因为你认出了此人是影武者?”
“是的。作为一个影武者,不但要形似,更要神似,要近乎忘记自己本来面目的去做另一个人的替身。但是本人有些性格之类的与生俱来的东西不可替代的。”呆君说:“比如:家康大人那种威势,那种对人性的领悟和领悟后的洞察。集雄才大略与宽厚仁爱于一身,睿智与宽仁流露于性情,不是矫饰装扮就能装出来的。”
“两位明国的杀手,只是被表象迷惑了而已,只是因为影武者坐在那个位置上,就代表了无上的权力,掌握座下众人的生杀大权。他们连正眼看他都不敢,又怎么敢怀疑他?”呆君叹了一口气:“其实权力才是最好的掩饰道具。”
“你说得不错,”天海流露出僧人看破红尘的样子,叹了一口气:“你之所以看出来,是因为你看淡了权力。权力都看透了,还有什么能看不到的?”
“嗯。”
“所以,你意志坚定、毫无恐惧?”
“嗯。”
天海由衷叹息:“可惜我没有看透,我虽为高僧,却不如你啊。”
“我们可以打个赌。”呆君说:“赌此战你们必输,你敢不敢赌?”
天海居然有一些迟疑,他很少有这种“无法掌控事情发展”的感觉,良久,方大笑:“有什么不敢的,好!我们一言为定!”
“虽然你们用了我的旗号,以蝶旗为号进攻。”呆君说:“但是,你们没有必要这么做。”
“为什么?”
呆君眼光越过天海的肩头,看着远方,远山静默,他是不是想起了家乡?然后他才慢慢地收回略带伤感而忧郁的眼光,淡淡一笑:“因为那里是落日城,从来没人攻破过的、独一无二的落日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