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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六十八、雪中藏杀

  家康笑了笑,端起茶碗,茶叶在杯中逐渐伸展,上下沉浮,氤氲升腾的热气、淡淡的茶香中,汤明色绿,历历在目,仔细观赏,真可说是一种享爱。他喝了三口半,半闭着眼,咂着嘴,由衷地赞叹:“真是好茶啊,香气清鲜,滋味醇厚,不可多得啊。”

  织部露出喜悦的表情,能得到主公的赞赏,当然是值得骄傲的事情,可是,他的眼中有一股炽热的火在燃烧,就似一位旅人千辛万苦之后接近终点时的那种情不自禁的兴奋,或者是抚摸情人时的那种渴望与驿动。

  他当然有理由兴奋。

  天海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心忽然收紧,就在他想不出为什么会有此感受之际,他的眼光忽然变得不寒而栗,忽然惊呆了。仿佛看到了一件异常可怕而又不敢相信的事。

  面前的家康表情忽然僵硬,拿碗的手发青、变黑,瞳孔放大,眼、鼻、耳、口忽然开始出血,忽然张开嘴大叫地一声:“织部害我!”

  如墨汁一样的血从他嘴里喷出,落在雪地上,如一朵朵黑色的梅花地,雨点般洒落。

  然后,他就倒了下去。

  那位足轻睁大眼睛看着主人,张口结舌,目瞪口呆,仿佛不敢相信眼前所看到的一切,忽然也大叫一声,五官流血,与主人一样,倒了下去。

  这简直是惊天的变化!

  无论如何防备,谁也没有想到织部竟然就是“没有”!他在几天前就悄悄取代了织部,静等家康的到来。

  无事干当然不会无事干,他绑住的竟然是另一位杀手!

  他们之间虽然没有见过面,却在“没有”的巧妙安排下,配合的天衣无缝。

  这却也带来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给了家康、天海等人一个错觉:即救出来的织部就是真正的茶人古田织部!

  无事干没有放毒,毒药是由“没有”在递茶碗的时候,由手中擦试的帛巾施放的,毒就在帛巾的一角!而帛巾的其它部位却是没有的。

  足轻因为只尝了一点,药性慢一些,恰好在家康喝过茶之后才发作。

  药量计算得精确之极。

  这种毒药是“没有”为今天的茶会专门研制的,叫“坦白”,无色、无味、无气,与茶不会产生任何弱眼能分辨出来的反应。所以,足轻也无法品出来。

  为什么叫“坦白”这样奇怪的一个名字呢?

  因为这种毒药会让人死得非常坦白,非常彻底,非常直接,非常快速,而且坦白地讲,一旦中毒,无药可解。保证让人“生得无聊,死得肮脏”。

  “坦白的东西总是最好的东西。”

  “没有”的心得是这样的:“越是明显的东西,越是大家都能看到的东西,人们反而越容易疏惑,越容易相信。比如:白云,谁会去怀疑一片白云?”

  这种药来源于中原北宋,源于宋太宗用来毒死“性骄侈,好声色,又喜浮图,为高谈,不恤政事。”却又工书法,善绘画,精音律,尤以词的成就最高,写下了“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之千古绝唱的李煜的那种毒药。

  ——那种毒药原叫“牵机药。”

  毒发之时,肢体抽搐、身子头首相接做牵引织机动作数十次,极度痛苦。

  “没有”进行了改进,由酒中融药,进化为茶中化毒。而且死状也没有那么痛苦,要坦然得多。

  却容易下毒得多。

  这一切都发生的太突然。

  突然得让人震惊。家康的死毫无疑问对关东集团的打击是毁灭性的!

  天海的手心突然变得冰凉。心几乎紧缩,仿佛天崩地裂、绝望到极点。仿佛人都变得迟钝,变得思维一片空白,连“没有”纵身一跳,几个起落已在丈外,眼看就要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他也根本没有注意到。

  刺杀家康的任务已完成,“没有”当然要全身而退了。

  ——全身而退本就是一个顶尖杀手所具备的一个方面。退路他早已想好,分配织部弟子退下去警戒四周的时候,他早留下了一条僻静的缝隙。

  因为那时他是师父,师父当然要留下退路。

  他已相信自己能全身而退,然后带着这笔杀人收到的巨款,好好的过下半生。

  直到一声急促的惨叫传来,天海似乎才猛然醒悟。

  呆君慢慢地入亭子,在“没有”飞走,即将遁土的那一刹那,他的人也如风一样地追了出去,一刀从后面将其格杀!

  仿佛只起了一阵风。

  他的刀再出鞘,刀上有滴血,“没有”的血。

  “这是我给你们的第二份礼物。”呆君慢慢地用洁白的帛巾擦净刀身,收刀入鞘,面无表情,缓缓地说:“请笑纳。”

  天海叹了一口气:“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要你们答应我一件事情。”

  “主公都死了,我还能答应你什么?”

  “你也许不能,但家康大人能。”

  “你不是开玩笑吧?”

  “你看我像吗?”

  天海眼中露出一股锋利的目光,仿佛要把呆君看穿:“我看不像。”

  “当然不像。”呆君平静地说:“因为刚才死的并不是家康大人。他不过是家康大人的替身,一个影武者而已。”

  他淡淡地说:“今天的茶会,其实是为我准备的,对吧?”

  天海怔民怔,终于缓缓地承认:“不错。”

  “织田信长、丰臣秀吉等都以茶会为清雅之事,亦步亦趋,装模作样,不过是学上流贵族附庸风雅而已。”呆君说:“但是,家康大人却一点也不喜欢茶道一类的东西。”

  天海点点头。

  呆君说:“一个不喜欢茶道的人,为什么会请我品茶呢?”他说:“我想来想去,原因就只有一个,因为家康大人本人并没有来,因为此次茶会的目的要么是想把我变成真正的呆子,要么是杀了我。”

  他说:“你们一直不放心我是不是真的呆了,也一直没有试探出来,因为你们不清楚痴君究竟骗过我没有,而这是你们计划最重要的关键,因为只有我成为了呆子,才会受你们的摆布。”

  “是的。”

  “所以,最省心最一劳永逸的办法,就是由你天海大人亲手将我再次弄成呆子,由你亲自操刀,总没有后患了吧。”

  天海点点头。

  “你们故意在我面前演戏,不过是在等我喝下属于我的那碗茶。”呆君说:“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今天为我点的那碗茶里,就会有让人神不知鬼不觉失去所有记忆的东西。”

  “是的。”天海笑了笑:“这次保证不会让人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