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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六十七、风一样的刀光

  古田织部很快就被从亭子的雪地下救了出来。牛筋解开,恢复自由,他深吸了几口清新的空气,从一出来,他一直从容地笑着,很开心的样子。

  一个人能被解救出来,当然会很开心,可是,如果一个人被梱住,扔在雪地里也一直很开心,那就让人很费解了。

  呆君自然很奇怪:“你不生气吗?”

  “我为什么要生气?”

  呆君怔住了。

  织部说:“今晚茶会的主题是什么?”

  “当然是雪。”

  “是的,可是,你只说对了一部分。”织部指着亭子中龙飞凤舞的“杀”字挂轴说:“雪中藏杀,这才是今晚茶会真正隐藏的主题,我能够在雪地下亲耳听到整个的过程,高兴都来不及,怎么会生气呢。”

  “好一个雪中藏杀!”呆君也忍不住由衷赞叹道。

  康安元年(1361)十二月三日,南朝大将楠木正仪汇合了细川清氏、赤松范实等人,向京都发动进攻,八日拂晓,将军足利义诠被迫率领众臣经苦集灭路逃往濑田。当天夜里,南军进入京都,放火烧毁了足利义诠的官邸,而佐佐木道誉的宅邸却出人意料的幸免于难。

  原来道誉在临走之前曾做过周详的布置,他认为能入住自己府邸的一定是南朝的重臣,于是就先命人将整个宅邸清扫干净,然后在六间客房中都整齐地铺上带有花纹的榻榻米,在房屋中央及两侧回廊依次摆放各种字画、花瓶、香炉、茶釜、盂兰花盆等物品。

  同时在书院中还挂有王羲之亲笔的草书之偈、以及韩愈文集的书轴,卧室里则摆上沉香制的枕头和绣有绢织花缎子的丝制铺盖。另外在十二间夜警室中,道誉让人悬挂了三竿鸟、兔、雉、天鹅的肉,摆上三大缸酒。

  最后他留下两名僧侣看门,同时嘱咐他们:“无论是谁进来都要好生招待”,然后才逃出了京都。八日夜里,最先进入道誉宅邸的人是楠木正仪,眼前的情景让他很是吃惊,不久之后,道誉的仇敌细川清氏要求放火烧毁宅邸,却遭到楠木正仪的制止,而且正仪还命令属下不能破坏宅邸中的一草一木。

  呆君由衷地说:“织部君今日茶会的布置,与当日道誉所做的颇显茶人本色、极具茶人风骨的事情有异曲同工之妙啊。”

  “是的。”织部承认:“因为这个茶会,不是给自己预备的,而是给敌人准备的。”

  他解释说:“我和家师千利休曾在秀吉太阁手下,当时,家康主公还是我们的敌人。呆君此刻也是敌人,而冒充我的人就更是我的敌人了。”

  呆君笑了笑:“你把他们当敌人看吗?”

  “是的,我这样大费周章,就是要让敌人来的时候‘有茶可饮’。”织部说:“登高汲泉,竹笕通之,石鼎煎之,松籁声相和,芳甘春转浓,饮一碗则升仙。这碗茶代表着‘敌我’、‘争战’、‘胜负’等,更代表着‘杀’字,是作为茶人的一种‘招待’。”

  呆君问:“你怎么知道有人要冒充你?”

  “我当然知道。我甚至知道周围方圆几里发生的一切,你信不信?”

  “我信。”呆君相信这一点,他知道织部没有说假话。织部的弟子们个个武功高强,虽然已经退走,却一定已将方圆几里的每一个人、每一株草,每一件木,如筛子一样认认真直人地筛查了几遍。

  织部盯着呆君,眼中就似有一把刀:“没有人能在我眼皮下杀人,你信不信?”

  “这一点,我不信。”

  “为什么?”

  呆君笑了笑,淡淡地说:“因为我刚才就杀了人。”

  道誉的故事还有一段续事:

  在逃出京都后,足利义诠开始在濑田汇集兵马,准备发动反击。命令道誉及其子高秀、小原备中守在野路、篠原等待友军,越前的斯波高经及其子氏赖进军近江武佐寺,东国的佐佐木崇永、今川了俊、宇都宫三河入道也一同率军抵达濑田。看到北军势大,南军于二十六日夜间撤出京都,返回住吉。

  几天后,道誉跟随足利义诠返回京都,他看到自宅果然完好无损,而且还发现里面多了一些东西。

  原来楠木正仪在将要离开京都的时候,来到了道誉宅邸,他在夜警室中准备了比之前更加丰盛的酒肴,同时还在卧室中留下一副珍藏的铠甲和一把银制的太刀,并指派两名随从负责回礼,以此来感谢道誉当日的盛情款待。

  “刚才我说过,这是我的第一份礼物。”呆君解释说:“承蒙盛情,我杀人就是给织部大人的回礼,就是表达对‘杀’字中轴的回应。”

  众人无不诚服大赞:

  “妙哉,快哉。”

  浮香四溢,恍若隔世。茶已微温,正是入口的最佳温度。

  阴霾扫除,茶会的气氛变得非常的轻松。天海提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织部也不失茶人本色,似乎丝毫没有受刚才事情的影响,继续接手做一位亭主的工作,恭恭敬敬用双手捧着“天目茶碗”,将茶敬献给家康。

  家康接过,感慨地说:“今天要喝这碗茶,真的是不容易啊。”

  “醒井”之水仅够一碗茶,所以,无事干后来用的是刚刚融化的雪水。茶神陆羽评的排名第二十等的水。

  “这个人虽然化装成我的样子,可是他对于茶道的理解却是非常有品味的。”织部笑着说:“就地取水,没有比从天而降的雪水更清洁更自然的水啦,既节省了时间,使茶会继续下去,又别有一番风味,与主题暗合。”

  他悠然地说:“这个人也做到了武士与茶人的本色。所以,这碗茶一定很有趣、很妙哉。”

  天海在一旁嘿嘿干笑几声:“所以,我们一定要喝?”

  “当然。”

  “不喝就对不起刺客?”

  “是的。”

  “有毒也要喝?”

  织部睁大眼睛:“这茶有毒吗?”

  “本来没有,但从你这个人手上经过可能就有了。”天海阴阴地说。

  “茶虽然是这个人煮的,但我敢保证绝对没有毒。”织部正色:“茶有辨别药性的功能。毒一入茶,茶会起一些细微的变化,茶人能感觉出来。”

  “我只是说有这种可能。”天海承认,他狡黠地笑了笑:“我只是担心主公的安全而已。”

  织部真的有些生气,他不能忍受这样的无端指责。天海递了一个眼色,家康带来的足轻入亭,端起茶碗看了看茶色,沾了一点茶水在嘴边,试了一下,说:“主公请放心品饮,茶水没有毒。”

  家康大笑:“天海多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