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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六十六、耐心的成长

  清晨的空气中到处充满着苦艾的新鲜苦味、荞麦和三叶草的甘香;远处有一片茂密的挂着冰凌的松树林,在旭日下发出闪闪的反光;整个山坡,都是雪国,没来得散尽的雾气像淡雅丝绸,一缕缕地缠在它的腰间。

  雪下得渐渐小了,众人衣襟垂地,雪花和雾气一起零落,淡淡的悲哀顿时沁人心扉。

  “那么。”呆君认认真真伏地行礼,诚恳地说:“请家康大人放过落日城吧,这也是我作为一名曾经的武士对大人的请求。”

  “你来这里,就是想告诉我这些吗?”

  “是的。”呆君说:“钝刀利刀的差别,不只是看刀锋锻炼的良莠,还要看持有者决定。请大人裁决吧。”

  家康叹了一口气:“在这乱世中,没有人真正好战,可是为求生存,只好咬紧牙关,忍住眼泪握紧剑把。”

  他说:“世间飘零,尚不知草上白露、水中之月;荣华富贵随风而逝……。树枯叶落,但是仍有很多树木等待另一个春天的来临。去年的树叶,虽然飘落了,……会成为肥料,滋润这棵生命之树,使它的树干、枝叶更为茂盛。”

  他看着宁静的雪国,神情有些恍惚悲凉:“每当我踩在这里的泥土上,就会想起往日的艰辛。处在乱世之中,人太渺小了,永远无法知道明天的命运,只是像虫一样活着,虫一样被杀;一般百姓的生命恍如噩梦一场。”

  “所以,我一定要统一天下,结束乱世,不再让国民受战争伤害,让人民过上和平的生活。”

  他的声音迟缓而有力:“国家的强大,不是一个人的强大,也不是一帮人的强大,而是整体国民的强大。只有这样,我们才能真正的站直腰杆,屹立在世界之上。”

  呆君与天海都一脸肃然,心有戚戚焉。

  呆君更是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他从小就目睹了战国乱世太多的杀戮、死亡、眼泪与鲜血、仇恨与背叛、颠簸与流离,此刻引起的触动自然特别深。在这浮沉的世界里,生命只是汹涌波涛中的一朵小小浪花。人类如果能照自己所想的方式去生存,这应是生逢乱世人们的强音。

  那个时代大多数人民的愿望其实很简单,就是两个字:

  ——和平。

  可是,有些事情,他还是必须要去做。

  “所以,这并不是落日城一个小小城池的问题,而是天下的问题,而是为人民打下一个未来长久和平的问题。”家康说:“今日即使暂时放过落日城,来日也一定会攻下它。”

  他断然说:“所以,我不能答应你。”

  “真的不能答应我吗?”

  “是的。”

  呆君再次伏地行礼,说:“我装呆弄傻,历尽磨难才得到面见大人的机会,请大人务必成全我小小的心愿吧。”

  “你就是把我恨得要死,我也不能答应你。”家康深深叹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悲戚与无奈:“做决策就如下棋子一般,随便动了一下,整个局面都完全改变了!而落日城就是这样一枚棋子,你说我能答应你吗?”

  呆君非常的失望。

  “刚才你说得有些道理,我刚才谢谢你,是因为你说出了真话。”家康说:“可是,你只看到了问题的一方面,秀吉大阁在引诱我出手,我同样在引诱他犯错,战略性的错。”

  “战略性的错?”

  “是的。”家康说:“朝鲜发生的大战一旦彻底失败,会大大打击他的威信,强制听命于他的大名必将反叛,必将动摇秀吉大阁统治的基础,基础都动摇了,他还能拿什么来与我争夺天下?”

  他眼中透出洞悉人心的睿智:“我的战略就是要在他基础动摇的时候,再用力推他一把,让大厦倾覆。”

  他的话已经说死,毫无回旋余地:“秀吉在最强势的时候,也没有打败过我,何况是现在半截入土的人?所以,他现在想诱我出手是打错了算盘。因此,今后,落日城不仅要继续攻打,而且一定要快速拿下!”

  呆君无语。该说得都说透了,他已经无话可说。

  当一个人无话可说的时候,通常都是到了只有换一种“别人能够听懂”的方式说话的时候——这种方式通常都是用刀来说话。

  不知道这是人类的悲剧,还是呆君的悲剧。

  但是,呆君已经别无选择,为了落日城,为了家族,为了紫姬,他都已经没有退路。

  他只有拨刀,当他的刀划出去的时候,他忽然感到淡淡的悲哀。

  刀疾似电,那已是他用生命、勇气化作的最后一刀。

  刀已出,已必须有人要死,要流血。

  不是家康死,就是他亡。

  刀有两面,不杀别人,就杀自己!

  新茶刚好点完,一碗茶刚好放在几上。等茶汤的温度变得可以入口之后,就会敬献给家康。

  ——这已是家康能喝到的最后一碗茶,甚至根本喝不到。

  茶碗放于几,碗中的茶水绽放着几圈轻微细小的涟漪,慢慢地平复如镜。无事干手中的茶壶却已脱手,飞向了天海。

  ――他的任务就是阻止天海有机会去救家康。

  一切都和脑海中想像的完全一样,精确的几乎一丝不差。

  无事干甚至看都不用去看,因为事情的结果不用看他也能想象的到——就和他曾经做过的许多事情一样。

  不过,他却忽然看到茶壶一下子到了天海手中,忽然看到了一阵风一样的刀光。

  刀光过后,他的头就掉了下来。

  直到头掉到地上,他的眼睛依然是睁着的,依然惊讶地看着刀。因为他死也没有想到,砍向家康的那一刀中途会转向,呆君会一刀砍下他的头。

  ——这次馅饼居然真的掉在他的头上。

  家康和天海却好似完全想得到,两人居然没有一点惊讶的表情。

  “你要假扮古田织部,就不应当留下活口,因为你即使将他掩埋在雪地下,他仍然可以用直达对方鼓膜的、根本不用发音,以忍者特有的腹语发声法将消息传递给天海。”呆君一边试着刀上的血,收刀入鞘,一边慢慢地对着无事干的头说。

  可惜无事干已不能回答他了。

  “是的。”回答他的是天海,他有些不解:“这是我们忍者特有的方法,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是猜的。”呆君说:“我看到你进来之后,嘴唇轻轻动了几下,咽喉轻轻咕了几声,神色变了变,然后就显得很坦然,很胸有成竹的样子,所以,就猜了猜,想不到居然猜对了。”

  天海承认。

  “不管怎么说,我都要谢谢你。”家康说:“谢谢你帮我除去了一个敌人。”他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一丝慈祥,大笑着说:“杀我敌人的人就是我的朋友,所以,今后你就是我的朋友。”

  呆君淡淡地说:“我不是你的朋友。”

  “为什么?”

  “因为我从来没有朋友。”

  “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大老远的来,总要给你一份见面礼吧。”呆君说:“这就是我给你的第一份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