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海厉声喝道:“呆君,在主公面前,你太放肆了!”
呆君不以为然地笑了笑:“不就是一碗茶吗?”
“你……你太过分了……!”天海气得差点说不出话来:“你……这是对主公和我们的不尊敬……!”
呆君不理他,对家康说:“家康大人认为这碗茶代表着什么?”
家康不愧是最能忍的老狐狸,他极力忍住心中的不快,脸上居然还有一丝晦涩的笑容,慢吞吞地说:“它当然代表今晚茶会的精华。”
“是的。家康大人没有说错。”呆君说:“可是,在我眼中,它并不仅仅是一碗茶。”
“那是什么?”
呆君一字一句地说:“它还代表天下。”
“天下?”
“是的。”呆君说:“天下就如这一‘天目茶碗’中的精华,家康大人连一碗茶都抓不住,还拿什么来争夺天下?天下都无法掌握,又凭什么来攻取落日城呢?”
家康脸色一变。
“刚才天海大人说我太放肆了,我承认失礼,可是,如果按照应有的顺序,落日城应当由我们家族传承,为什么大人却要横插一手,试图夺取呢?这与刚才我的行为又有什么区别?”
呆君平静地说:“家康大人幼时的成长道路坎坷、曲折,对手也非常强大,有着整体眼界,对大人的影响想必也很大。‘无情的忍耐’是大人的宗旨,忍到自己都害怕,就忍到家了。与汉人勾践‘卧薪尝胆’如出一辙,堪称忍中一绝。大人忍耐了这么久,为什么却又沉不住气了呢?”
“忍耐,这是一个很有意味的词,对懦弱的人,它是逃避的借口;对于智者,他则是暂时的退却,等待机会的来临。”家康解释说:“我忍耐,是为了等待机会,现在机会已经来了,已经用不着再忍耐了。双雄无法并存……必须砍倒一株,使另一株更加茂盛。”
呆君承认他说得有一定道理:“但是,机会真的来了吗?”
“当然。”
“我却并不这么看。”呆君说:“首先,大人认为朝鲜的战争,谁胜谁负呢?”
“我想,我们输定了。”
“我也是这样认为。”呆君说:“问题是,失败之后,在朝鲜的十多万精锐之师会撤退回来。到时,家康大人能对付吗?”
家康无语,他虽然没有回答,但是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而且,我想问大人,这些虎狼之师会听秀吉大人的命令,还是听大人的命令?”
“嗯,当然是听秀吉大人的命令。”
“我还想问大人,东瀛的一百多位大名,多数会听你的,还是秀吉大人的?”
“嗯,秀吉大人毕竟是太阁,挟天子以今诸候,天下布武,我想,大多数大名都会听他的。”
“除了大人的关东雄师之外,大人还能调动多少军队?”呆君说。
家康黯然。因为他心里也在嘀咕,他心里清楚:即便是与他走得很近的大名,在目前的形势下,也不敢公开违背秀吉太阁的。
“大人从三河起家,崛起于关东,手下确实名将如云,人材济济,可是,以大人目前的实力能与天下的大名们对阵吗?”
家康叹了一口气:“不能。”
“如果再加上朝鲜撤回来的军队,大人能打胜吗?”
“更不能。”家康承认:“一点希望也没有。”
“问题的关健就在于秀吉大阁还在世。其威望能号令天下。”呆君说:“大人与秀吉太阁在小牧山大战中。都不约而同地采取了以逸待劳的策略,双方都在对峙中等待对方露出破绽。最终,秀吉一方承受不住等待的煎熬,先乱了阵脚。”
——“秀吉命人写了一封言辞激烈的书信,信中大肆侮辱家康大人德胆怯懦弱,希望借此引你出战。但秀吉从早上等到下午,也没有等到你的愤怒。当天,秀吉的营中也收到了一封来自德川军的书信,内容和语气几乎完全照搬秀吉的那封信,家康大人甚至不屑在信中署名,以此来侮辱秀吉。”
——“秀吉盛怒之下策马奔至大人阵前,脱光了裤子,对家康大人做出极其下流的侮辱动作。即使这样,定力非凡的你还是没有如秀吉所愿地发怒。最终,你在小牧山一役把丰臣秀吉打得落花流水。”
——“大人之所以最终能取胜,就在于忍耐。”
——“大人已经忍耐了那么久,难道不能再多忍耐一会吗?”
家康喃喃地说:“我也知道,问题是,现在的机会真的很难得啊。”
“在我看来,这并不是机会,而是陷阱。”呆君一字一句地说:“秀吉大阁在引诱你出手,他想在有生之年解决你!”
家康默然无语,心有所动,天海也是闻之暗暗点头,似乎有所悟。
“我记得大人自己也常说:人须知自己之份际,草叶露珠亦有掉落时。不要性急,性急会使人盲目。虎是山野中的野兽,不向云间的龙挑战,要一直等到龙下到地上了,虎才会开始跳跃。大人难道忘记了吗?”呆君慢慢地说:“秀吉大阁的儿子还那么小,根本不足以成事。只要秀吉大阁一死,天下还不就是你的?”
“现在大人应当做的,其实就是忍,看谁活得更长。”他说:“谁活到最后,谁就会取胜。”
家康心中激荡,豁然起身,恭恭敬敬地对呆君鞠躬致谢:
“你说得太好了!受教了。”
无事干在那里有条不絮地重新点茶。
他觉得今晚的气氛真的有点怪,搞不懂呆君究竟想要对家康做什么。他有时候觉得对这个岛国的人真的不了解,杀人居然都有那么多的礼节和废话——恐怕连上床、做爱都差不多——两个人居然含情脉脉地谈起天下大事来了,而且还谈得很投机,一副惺惺相惜的样子。
无事干真的受不了。
幸好他也能忍。幸好他做什么事情都不急。
有的人天生就是杀手,越到危险的地方,越到紧张的时候,却越放松,越平静。
无事干就是这样的人。
他本身就是一个“等天上掉馅饼的人”,尽管很可惜,他从来没有遇到过馅饼掉在自己头上的好事。
——连一块金子都没有掉到他头上过。
他最奇怪的武功,一种“杀人于无形之间”的武功,取名就叫“天上掉馅饼”,因为他认为,馅饼既然砸不到自己,总要砸死别人吧?
所以,他一点也不急。
因为好像掉馅饼这种事,你急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