罚抄古训?
郗令娴嘴角微抽,一口老血梗在心口。
他来干什么、报复她吗?
“开始授课。”
书案上摊了一卷《礼记》,可那卷书王珏从头到尾没有翻开过。
那些经文像是刻在他脑子里的,随手拈来,随口而出。
“《曲礼》曰:‘毋不敬,俨若思,安定辞。’此九字,为全书纲领。敬者,心之所主;俨者,貌之所示;思者,理之所存;安者,言之所基。思者备,而后可以言礼。”
郗令娴看着讲台上那个熟悉的身影,深吸一口气。
既来之则安之。她安慰自己。
他讲他的课,她听她的书,井水不犯河水。
王珏声音不疾不徐,从“毋不敬”讲到“安定辞”,再到“礼不妄说人”。
他讲得细致深入,几乎能照顾到不同水平的弟子——
本身学识高的,他可以讲出深度,旁征博引,举一反三;
而对像郗令娴这等基础差的,他也能讲得浅白,用最直白的语言把最复杂的理念拆解清楚。
沈青黛压低声音说:“不得不承认,这家伙太有点东西了。”
郗令娴不愿意承认,可她的耳朵已经背叛了她。
不少史学课上晦涩难懂昏昏欲睡的人,现在都能听得津津有味。
他确实有本事。
晡食时分,贵女们收拾好书袋,三五成群往餐舍走。
弟子们有半个时辰用餐的时间。
沈青黛挽着郗令娴的手臂,两姐妹今日都喜提罚抄,谁能不说一句可喜可贺。
“王二哥!”
熟悉的声音传来,郗令娴蹙眉回首。
只见郗颂跟个小蜜蜂似的围在王珏身侧。
“二哥哥果然名不虚传,我今日别的没听懂,只有二哥讲得听了个明白。”
郗颂以前也不喜读书,可今日听了两节王珏深入浅出讲解的经学之道,竟颇觉趣味,这会缠着王珏滔滔不绝地问东问西。
他身边的一位绿衣公子笑道:”佑宁你快少说两句,别吵着上师。”
王珏性情出了名的孤傲,绿衣公子是郗颂刚交到的新朋友,名文靖远,说这话也完全是好心。
郗颂嘴甜爱笑,漂漂亮的小公子,在学堂十分讨人喜欢。
立刻又有其他弟子打圆场,“今日听上师的课之前,佑宁口口声声说自己不是读书的料、明日就收拾书袋打道回府,谁料上师一来,这家伙倒来了精神;上师勿怪,佑宁年纪小,一时高兴忘乎所以有些失态。”
王珏神色难得有几分温和,“无妨。”
对郗颂:“你喜欢研习经学?”
“听二哥讲,我觉得有意思;以前那些老夫子讲得,我都听不懂,一点也不喜欢。”
“书读百遍其义自见,你幼时基础没有打好,眼下自然要吃力些;若能持之以恒,假以时日,未尝不能铁杵成针。”
郗颂点头答应,忽然觉得身后一股冷意袭来,下意识抬眼,就看到自家姐姐那凉飕飕的眼神。
郗令娴看不得亲弟弟一副憨憨模样围着这个男人,走上前拽住郗颂衣袖,“啰嗦什么,再不去用饭的时间都不够了。”
郗颂一拍脑袋,“我差点忘了,阿姐你今日被罚抄了,要赶时间回去抄写是吧。”
这话的内容毫无疑问是讽刺挖苦,可偏偏从郗颂口中、以极其真挚坦诚的语气说出……
郗令娴眯了眯眼,郗颂的脑子后知后觉归位。
王珏:“那快去用饭吧,确实不好再耽误。”
郗令娴:“……”
……
麦饭、菘菜羹、芥菜葅。
即便有心理准备,但对着这样的粗茶淡饭,郗令娴一时还是无所适从。
食舍的桌案是四座,沈青黛和郗令娴相邻而坐,对面的两座,被郗颂和王珏占据。
王郗两家祖上有旧,到这一代又有联姻的意向,这在建康城不是什么秘密。
其他弟子对此也是见怪不怪。
郗令娴配着菘菜羹吃了半碗麦饭。
恰好顾雍也来用饭,眼里的眸光火眼金睛一般扫射过来,斥道:“不许剩饭!”
“乱世饿殍遍野,粮食何等珍贵,若是被我看见何人浪费粮食,老夫必定严惩不贷!”
郗令娴扶额。
她不想浪费,可实在吃不下。
她刚要叫弟弟郗颂帮忙,反正他在家也经常吃她剩的。
不等她开口,一双手从对面伸出,径直端走她面前的瓷碗,将剩下的半碗麦饭拨到自己碗中。
沈青黛和郗颂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
王珏将最后一粒米拨进碗里,指尖刚碰到自己的碗沿,动作倏地僵住。
他像是从某种惯性里挣脱出来,垂眸看着碗里混在一起的饭粒,瞳孔微微收缩。
方才那一瞬间,像是有什么沉在骨血里的东西醒了过来。
好像从前也有过这样的时刻,她吃不完的东西,他自然而然地接过。
没有多余的意思,乱世粮食贵比黄金,万万不可浪费。
他猛地抬眼,视线撞进郗令娴错愕又有些愤懑的目光,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热意。
但只持续了片刻。
下一瞬,男人已恢复如常,端起碗,云淡风轻吃完剩下的半碗。
用过晡食,还有一个时辰的琴艺和书法课。
受琅琊王氏的影响,书法是士人的基本修养,古琴更是名士标配。
无这两项技能傍身,都不好意思自诩士族出身。
郗令娴跑出食舍没几步,就被沈青黛拽住。
“你……确定没有瞒着我和某人暗度陈仓吧?”
“当然没有,你想哪去了?”
“那他为什么会吃……”沈青黛现在想起都觉得像在做梦。
“可能是他饿了吧。”郗令娴生无可恋道。
“???”
精舍第一日考核,给学生的琴艺和书法都划分了成绩;根据不同的成绩决定弟子是否还需要精进。
托上辈子的福,郗令娴的书法过了关;古琴她小时候也学过一段时间,只不过后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放弃了。
现在为了维护自己士族之女的风范,是不得不拾起来。
从学堂出来,她和沈青黛分开,沈青黛去练书法,她则抱着古琴前去琴房。
夕阳渐渐西落,庭院深深。
石拱桥上,王珏慵懒而立,轻缎长衫随风浮动,墨发冷眼,如月中谪仙。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他掀开眼皮,看她,“过来。”
郗令娴并不想和他多说什么,置若罔闻。
擦肩而过的一瞬,手腕被攥住。
郗令娴顿时怒色升腾,“你做什么?这里是精舍,不是你能乱来的地方。”
王珏平静地看着她,没说话,看她手上抱着东西行动局促,抬手接过她手中的古琴,随意扫了眼,却瞬间怔住,“焦尾琴?”
他素来舒缓的语气中冷不丁染上一丝惊愕。
郗令娴莫名觉得有些羞耻。
琴技不怎么样,却占着绝世好琴。
好像是有点暴殄天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