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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死也不放过你

  郗令娴抢过焦尾琴,眸中警惕,“你别动我的东西。”

  王珏也不恼,“好好练,争取早日把《西江月》弹出个样子。”

  西江月……

  郗令娴低垂的长睫轻颤,遮住眼眸的暗涌。

  思绪瞬间被拉回到前世。

  郗令娴是典型的什么都会一点、但什么都不甚精通。

  但王家对子女的教养十分严苛,家中子弟不论男女,君子六艺必须精通娴熟,谢氏亦然。

  上一世嫁到王家后,郗令娴没少被谢婉仪身边那些人取笑。

  别的她都不在意,可王淑慧告诉她王珏十岁的时候就曾和谢婉仪琴箫和鸣,她那么小心眼的人,一下就被刺激到。

  自那日起,日日苦练琴技,还翻出了嫁妆里母亲留给她的那把名列四大名琴的焦尾。

  她为此日夜苦练,王珏起初对她勤勉好学的态度十分支持赞赏,可一连几日的魔音绕耳,让他有点接受不来。

  忍无可忍,他手把手教了她几日;

  王氏少夫人琴谈成这样,丢得是他的脸面。

  她那时就偏爱《西江月》这首曲子,不知当真是她悟性不够还是有心拖延,一首曲子,她拖拉着他练了两个多月。

  王珏那时想,将来的孩子千万别随她,否则王氏基业真真无人承继。

  从小被娇宠长大的姑娘最会得寸进尺,学会了《西江月》,又哄着王珏弹一首《凤求凰》给她听。

  王珏是琅琊王氏倾尽全族之力培养的顶级世家公子,琴棋书画,君子六艺,他样样皆是出类拔萃,堪称大家。

  《凤求凰》,单从名字就不难猜出那人心里打的什么主意,王珏瞥了眼得寸进尺的人儿,默默转身离开。

  那是他们新婚时为数不多朝夕相伴的时光,后来,他接手中书省,政务繁忙,越来越无暇他顾。

  而她也在那药物的磋磨下性情大变,两人再见已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那首《凤求凰》终是没有来得及奏响,她就走了。

  ……

  回忆终止,郗令娴望着怀里的焦尾,略飘上些恼意。

  “你好端端地为什么来这做夫子?别告诉我你有那么闲?”

  “陈留王能来、我为什么不能来?我打扰到谁了?”他漫不经心,眼神带着锐利的审视。

  “还是你觉得我为你而来?”

  郗令娴一噎。

  “我不至于自作多情至此。”

  王珏寸步不让,“我若说就是为你来,你要如何?”

  郗令娴察觉这话头有些危险,下意识避开,“你让开,我要去练琴。”

  王珏神色忽然变得复杂,环顾四周,“在琴房?你确定?”

  郗令娴听出他的嘲笑,她前世刚重温抚琴时,的确有过一段魔音绕耳的不堪岁月。

  可,可……

  “你少多管闲事!又没让你听。”

  王珏扶额,“你躲我都躲到这了?”

  郗令娴一愣,“我不是躲你,我就是来上学而已。”

  她再度重申,“我没有和你说笑,前世没有听到的凤求凰,这辈子我也不想要了。”

  “你怎知这辈子不会变好?”王珏静静反问。

  “好不好的和我无关。”她神色寒冷,“若你当真意识到自己从前的错处,这辈子就把这些弥补给你新的妻子吧。”

  王珏眸中几缕微不可察的温情顿然消失殆尽,一步步朝她逼近,“你说什么?“

  “我说得很清楚!”

  “王珏,我是心仪过你,可那感情早就被数不清的争吵猜忌消磨干净了,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忽然揪着不放,但我没有兴趣陪你扮演什么破镜重圆的戏码,你要做什么别牵扯上我。”

  “是你先开始的。”他低声,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眉宇间风雨欲来。

  “是你先在上巳那日招惹我的,一切的事因你而起;凭什么你不愿意了我就要被你一脚踢开?”

  郗令娴心口忽然一酸,别过脸,“你有什么可委屈的?不管从哪一世来说,吃亏受罪的好像一直都是我吧。”

  “所以,我会补偿你。”

  “我不稀罕你的补偿,我只要你离我远远的,再不要有任何瓜葛!”

  “你只想着自己,一点也不考虑高平郗氏的未来?”

  王珏单刀直入,“世伯年事已高,你大哥勇猛善战,但不擅权谋,郗颂年纪小;其他几房也未见有才能杰出之人。”

  “世家大族所求都是扬名显身,你难道忍心世伯辛苦赚来的家业被他人觊觎瓜分?覆巢之下无完卵,你安能独善其身?”

  郗令娴恍然觉得窒息,“你只会拿这些来吓唬我?”

  “吓唬你?”

  “你觉得我在吓唬你?”

  郗令娴一滴清泪从眼角滑落,神色倔强,“我们家没你想得那么无能,更不像你,什么都可以拿来牺牲交换。”

  王珏笑了,大手忽地扣住她肩膀,“你说得对,我就是什么都可以拿来交换’只要有利于我,万物皆可为我所用,可那也得对方有交换的价值我才稀罕!”

  “是,你王公子无利不起早,没有价值的人都会被你弃如敝屣;既如此,我这么个不学无术骄纵跋扈的人,你怎么还没完没了地纠缠呢?”

  她嗓音一度哽咽,撑着笑刺他。

  王珏顿感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一阵发黑。

  她和谁学的这般冷血无情。

  弃夫妻情分不顾,说抛弃就抛弃,说不要就不要。

  郗令娴深吸了口气,忍住眼泪,“过往的事并不美好,所以我不喜欢一遍遍的回忆。话说到这个份上,如果你再执意纠缠,那就真的在自取其辱。”

  她尽量把话说得难听,希望他被惹怒气恼,端起琅琊王氏的清高架子,再也别来找她。

  “王、郗不止你我,要联姻还有别的选择,你也大可不必一直拿两姓交好来给我施压。”

  “依你的才能和王氏的势力,入主中枢本就是早晚的事,你其实不需要那样牺牲委屈自己的。”

  空气忽然沉默。

  傍晚的风吹过。

  王珏忽觉今年深秋的风凉意尤甚。

  “你现在厉害了,能牙尖嘴利得和我说这么多话,面上还这么风平浪静。”他笑意不达眼底,“记得以前我抱怨过,你怎么就不能沉稳安静些,没想到你现在倒是听进去了。”

  “因为我不爱你了。”她直言不讳,没什么不能承认的。

  王珏似被冻住,良久良久。

  “无缘无故扯到这个?”

  “多情才会多疑,这个道理你不懂吗?”

  浓烈的爱意才会有浓烈的情绪,人是没有办法平静地去爱人的。

  因为当你平静下来的时候,你根本一点也不爱他了。

  王珏指节攥得发白,目光晦暗,交织着一股谁也看不懂的灰暗。

  只一瞬,理智归位。

  “想和我一刀两断?”

  郗令娴抬眸,目光不带一丝犹豫。

  王珏下颌线绷出冷硬的弧度,声音轻幽如鬼祟。

  “不行。”

  他也不知自己在执着什么,但心底的话已脱口而出。

  “死都不能放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