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公子?”裴瑜又唤了一声。
“好。”他声音平静,“拿纸笔来。”
裴瑜大喜,连忙让人备纸墨。
侍从端来一方端砚,一支湖笔,一张上好的宣纸。
王珏站起身,走到桌前,蘸了墨,悬腕而书。
四字写罢,他放下笔,退后一步。
裴瑜凑过来看,“王公子的字,果然名不虚传。这笔力风骨——”
众人上前品鉴,一时赞不绝口。
王珏退在后面,漫不经心喝茶,“方才听裴先生说起经学类目缺夫子的事,不知可有进展?”
裴瑜叹气,捋着胡须一脸愁容:“不瞒王公子,精舍如今最缺的,是讲授经学的夫子。顾山长为此事愁白了头,先前欲请公子,然公子已入主中枢身居要职,轻易实在不敢叨扰。”
“建康城里博学之士车载斗量,还找不出一个能讲经学的?”
“难就难在——”裴瑜顿了顿,“这些弟子,都喜欢年轻的夫子。可年轻人里,哪有那么博学多才的?前些日子顾山长托人问了几位,有学问的嫌精舍偏远,愿意来的又学问不够。一来二去,就拖到现在。”
王珏目光停了一瞬。
“精舍治学,兹事体大;若先生实在为难,在下愿助一臂之力。”
“王公子……”裴瑜声音发飘,“您如今总揽朝政,日理万机,哪里有时间来精舍教书?这……这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父亲曾训导,学无止境,任精舍讲师既可为国培养人才,在下也可对经史子集温故知新,一举两得,何乐不为?”
裴瑜朝王珏深深一揖,“王公子肯屈尊来精舍任教,是精舍的福气。”
王珏微微颔首:“不敢当,排好时辰,让人送一份序表到王府。在下先告辞。”
裴瑜点头恭恭敬敬将人送走。
……
郗令娴第二日清早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觉得自己像一具被重新组装起来的木偶。
昨日背了一整天的院规,背到夜深,背到眼睛发花,脑子里全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
她对镜自我警醒,“是你自己要来,不是别人逼你。这个时候打退堂鼓会被笑话死的。”
镜子里的姑娘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好像在说:你活该。
沈青黛已经在门口等着。
两个人拖着沉重的步伐往讲堂走。
今日第一课是史学,萧昀负责讲授。
郗令娴听着听着,眼皮就开始往下坠。
让一个从小不学无术的人开始读书,实在是天下第一折磨人的事!
呜呜呜~
听了一节天书,休息之余,郗令娴仰靠在沈青黛身上,目光空洞。
不想说话,只想静静。
沈青黛也没好到哪里去,“下节事经学,到现在连上课的夫子是谁都不知道;我有股不太好的预感。”
桃枝探着脑袋快步走进来,“女郎,奴婢做了一些您和沈姑娘爱吃的点心;悄悄地,别被顾山长发现。”
精舍的规矩,衣食用度随俭,不许世家子弟将那些奢靡做派带进来。
桃枝送完东西趁没人看到一溜烟跑了。
“快快快,我早饿了。”
贵女们平日里都是少食多餐,赏花喝茶,猛地到了学堂做半天的功课,体力真有些吃不消。
郗令娴没说话,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又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眼神累得呆滞。
吃完两块点心,身心得到些许熨帖,郗令娴顺道给前后左右桌的女孩们都分享了点心。
规矩是规矩,可都是娇生惯养的姑娘家,谁能真愿意一下子粗茶淡饭。
贵女们都愿意领这个情。
郗令娴给谢婉婷分了块松瓤鹅油卷,谢婉婷性情可爱正常得不像是谢家人。
她还挺喜欢这个小姑娘的。
“谢谢令娴姐姐。”谢婉婷甜甜笑了笑。
谢婉茹这会饿得胃里难受,独属于糕点的甜香奶香也早勾得她直咽口水。
可她还有骨气,饿死也不能向郗令娴要吃的。
但郗令娴居然分给了婉婷,那想必也会对她客气一番……
大庭广众之下,她要给,她也总不能不给她面子吧。
谢婉茹咽了咽口水。
郗令娴手中的点心盒子在周边人中绕了一圈,她也不是谁都给。
素日没个好脸、有仇的,还想吃她点心,做梦!
谢婉茹眼巴巴盼得点心盒子临到她面前忽然被沈青黛一把夺去。
“好了,剩下的都是我们自己的,再给不够吃了。”
沈青黛灌了一杯茶,抬头准备再拿一块核桃酥。
却不知看到了什么,整个人瞬间一愣,随即大声咳嗽起来。
“慢点吃,别噎着。”郗令娴拍拍她为她顺气。
沈青黛咳得脸都红了,一边咳一边扒拉着郗令娴,颤抖的手指胡不知在指着什么。
郗令娴眉心一紧,心底忽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她缓缓扭过。
就见山长顾雍不知何时负手立在学堂门前,一脸肃穆扫过学堂中人,学堂几乎是瞬间沉寂安静下来。
如果说顾雍是让人恐惧敬畏,那顾雍身后的那张俊脸就是让姑娘们心底暗暗沸腾。
王珏手中拿着一卷书案,一袭白衣,面容清俊,眉目疏离,正面无表情地凝着她们这边。
郗令娴嘴里的桂花糕,瞬间卡在了嗓子眼里;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一万只蜜蜂同时飞了出来。
顾雍嗅了嗅鼻子,厉声道:“谁又在学堂里吃东西?”
谢婉茹几乎是毫不犹豫伸手指向郗令娴。
点心盒子还在手上,狡辩都没得法子。
郗令娴默默朝谢婉茹飞了两记眼刀,以后还不给你吃。
谢婉茹冷哼,谁稀罕。
顾雍说话间,王珏已经踱步,走进了学堂。
“这是我为你们请来的经学师傅,王公子的大名无人不知,想必也不用介绍了。”
“经学乃精舍主干课程,更是月末年下考核的关键,尔等须得勤勉严谨,不得懈怠。”
目光悠悠看上郗令娴。
顾雍长长叹了口气。
“山长,交由我来处理吧。”
一道清润低沉的声音抢过顾雍的话茬。
顾雍一愣, “也好,清予你年轻有为,同龄人对你皆是望其项背,你管教谁他们也不敢不服。”
“整顿好,准备上课。”
顾雍转悠一圈缓缓走出,又去巡查其他学堂。
沈青黛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喃喃:“要命了,他什么时候这么闲?”
郗令娴神色僵涩,呆了半天都没反应过来。
那俊美的男人走到她面前,“院训有令在先,不许在学堂饮食,现罚你抄古训三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