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坳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风刮过荒草,呜呜地响。
王老板四个人蹲在坡下,马灯用黑布蒙了大半,只漏出一点昏黄的光,照着脚边的土。
“就从这儿下。”
王老板低声吩咐。
两个伙计抄起锄头和洛阳铲,闷头往下刨土。
土是熟土,松,刨起来不算费劲,就是潮得很,一锄头下去带起一股子腥气。
张海游趴在坡上的灌木丛里,下巴抵着胳膊,连呼吸都放得轻。
夜里露水冷,打湿了她的发梢,冻得鼻尖发麻,她也纹丝不动。
眼睛盯着那点昏黄的光,看着土坑越挖越深,不多时就没了人影,只听见底下传来咚咚的刨土声,还有伙计粗重的喘气声。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底下传来一声闷响:“通了!”
王老板往坑里照了照,骂了句什么,拎着马灯先钻了进去。
剩下三个伙计紧跟着,一个接一个往下钻。
又等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听着底下没什么异动了,张海游才从坡上溜下来。
她走到盗洞边,底下传来隐约的说话声,还有脚步踩在积水里的啪嗒声,人已经往墓室深处去了。
盗洞打得斜,刚够一个成年人弯腰走。
土壁湿乎乎的,沾得满手泥,她也不在意,手脚并用地往下滑。
没滑几步,脚就沾了地,一股子潮霉味混着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是条甬道,壁上糊着泥,年头久了,掉得一块一块的。
前头远远晃着手电筒的光,王老板他们正往前走,脚步踩在积水里,声音在窄道里荡出回音。
张海游贴着墙根跟,脚步放得极轻。
甬道壁上有模糊的壁画,颜料早褪得差不多了,只剩点斑驳的色块。
她扫了一眼,心里大概有了数,看形制是西汉的墓,不算特别大,但也绝不是平民坟。
走了约莫几十步,前头豁然开朗,是间墓室。
王老板他们的手电筒四下乱照,光柱晃来晃去,照见中间摆着具黑漆棺椁,漆皮掉得厉害,边角还长了霉。
“妈的,保存得还行,估计没被盗过。”
一个伙计低声说,声音里带着兴奋。
“急什么,先看看有没有机关。”
王老板呵斥了一句,蹲下来摸地面的砖。
张海游躲在甬道的阴影里,没往里走。
她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指尖悄悄摸向靴筒里的匕首。
甬道拐了两个弯,前头忽然宽了些,王老板推了一把虚掩的石门,吱呀一声闷响,露出间半塌的耳室。
耳室不大,靠墙堆着些陶俑,东倒西歪的,漆皮都脱得没了颜色,还有几个敞口的漆木盒,烂得只剩个架子。
地上散着碎玉片和铜钱,踩上去咯吱响。
两个伙计一见就眼热,蹲下去扒拉,指尖蹭得满是灰。
“王哥,你看这陶俑,还带彩呢!”
“没见过世面。”
王老板啐了一口,手电往角落里照,“耳室都是摆破烂的,好东西都在主棺里。先歇口气,找找主墓室的门。”
他话音刚落,甬道那头忽然传来一声轻响,像是石块落地的声音。
几个人瞬间就静了,王老板猛地把手电按灭,耳室里一下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张海游也立刻缩身,躲到了后面,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屏住了呼吸。
脚步声从另一边的甬道传过来,越来越近,不止一个人。
跟着亮起几束手电光,比王老板他们的亮多了。
有人叼着烟,火光在黑暗里明灭,声音是地道的长沙腔,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横:“里头的朋友,出来吧。别躲了,这墓我们吴家半个月前就踩好点了,你们抢行,不合规矩吧?”
王老板脸色一下就变了。
他慢慢直起身,没敢拿手电照人,压着嗓子问:“哪个吴家?”
“长沙吴家,还能有哪个?”
带头的人往前走了两步,光柱扫过王老板的脸,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眉眼锋利,手里转着个洛阳铲的柄,“九门听过没?识相的就赶紧从哪来的回哪去,别等我们动手撵,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王老板身子僵了僵。
长沙吴家,在湖南地面上,倒斗的没人敢惹。
他这点家底,跟吴家碰,纯纯找死。
他咬了咬牙,冲身后的伙计摆了摆手,声音憋着气:“走。”
几个伙计还不甘心,瞅着地上的陶俑舍不得走,被王老板瞪了一眼,才磨磨蹭蹭站起来,跟着他往盗洞走。
路过吴家那伙人的时候,连头都不敢抬。
等他们的脚步声远了,耳室里只剩吴家几个人的说话声。
张海游躲在后面,心脏砰砰跳得快。
长沙吴家,老九门。
她小时候在族里听长辈说过,老九门是南派里顶顶有名,吴家更是其中的大户,手里的古墓线索数不清,倒斗的手艺也是一绝。
她本来只想着跟着王老板蹭个小墓练练手,没想到竟能撞上九门的人。
跟着王老板这种野路子,顶多刨几个没人要的小坟,永远摸不着真正的大墓门路。
可要是能跟上吴家的人……
张海游攥了攥手心,指尖有点发烫。
外头吴家的人已经开始检查耳室,那个带头的青年蹲下来摸了摸石门的纹路,声音低了些:“主墓室在东边,刚才那伙人没找着。走,进去看看,小心机关。”
几个人应了一声,手电光往东边的甬道移。
张海游深吸了口气,贴着墙根慢慢挪出来。
她没往盗洞走,反而绕到耳室另一边的阴影里,借着断墙和陶俑挡着身子,不远不近地缀在了吴家那伙人后面。
她猫着腰跟着,眼睛发亮。
这趟长沙,没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