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吴家的人摸到望城坡这座堂口,张海游在巷对面的破柴棚里蹲了两天,把院里的情况摸清楚了。
这宅子前门挂着“吴氏杂货”的牌子,后院住人、堆货,管厨房的陈婆子要拎着木盆去后井洗衣裳,,得半个时辰才回。
这时候铺面最忙,伙计们要么在前头搭手,要么窝在厢房歇息。
连着三天,她都掐着这个空子翻进去。
进厨房拿些吃的,也不多拿,每次只摸两个糙面馒头,顶多舀小半碗剩咸菜,吃完把碗洗干净摞回原处,连掉在灶台上的馍渣都用指尖扫进兜里带走,不留半点痕迹。
值班晚些吃饭的伙计饭不够吃了,就让陈婆子多做些。
陈婆子发现不对劲立马报给了管事。
吴家混江湖的,心思都细。
堂口院墙不矮,能连着摸进来三回进来偷饭吃,绝不是普通讨饭的小贼。
带头的青年没声张,只吩咐陈婆子第四天照旧去前头,不用守厨房,又悄悄安排了四个伙计躲在院角柴房,把前后门窗都盯死了,专等偷东西的人上门。
第四天午后,海游照旧掐着点翻进来,溜进厨房时鼻尖先撞进一股甜香,今天蒸笼里蒸了糖包,白胖胖的,还冒着热气,比往常的糙馒头金贵多了。
张海游顿了顿,没敢多拿,只摸了两个揣进怀里,又伸手去够坛子里的咸萝卜,想就着填肚子。
指尖刚碰到坛子沿,院外忽然传来杂沓的脚步声,比陈婆子回来的时辰早了足足一刻钟。
张海游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估计是被发现了。
转身就往后窗扑,刚推开半扇木窗,就见窗外蹲着个穿短褂的汉子,叼着烟冲她一乐:“小子,往哪儿跑啊?”
退路被堵,她立刻后退,厨房门“哐当”一声被推开,三个汉子堵在门口,手里都拎着短棍,把出口封得严严实实。
“还是个小崽子?”
门口有人咋舌,上下打量她。
张海游贴着灶台墙根慢慢站起来,怀里的糖包硌得胸口发闷,指尖已经悄悄勾住了靴筒里的匕首柄。
她脸上灰扑扑的,头发乱蓬蓬沾着草屑,看着就是个流浪的小叫花子,唯独一双眼睛亮得很,扫过众人时半点怯意都没有,暗地里已经在算从哪边冲出去胜算最大。
人群往两边一分,那个在山坳墓里带头的青年走了进来。
他手里转着个打火机,咔哒咔哒地响,目光落在她身上,上下扫了一圈,嘴角扯出点似笑非笑的弧度:“行啊,这几天一直在吴家的堂口附近晃悠。我还当是什么踩点的老江湖,合着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
张海游抿紧了嘴没吭声。
原来早被发现了。
她以为自己藏得隐蔽,合着人家早就察觉了尾巴,没动手,就等着看她想干什么。
张海游目光飞快扫过围在厨房门口的人。
这几个堵门的,看着膀大腰圆,可都是干粗活练出来的蛮力,近身没章法,全靠一股狠劲
也就站在最前面的这个青年有点东西,站得松松垮垮,可腰胯用力收紧,肩背紧绷,转打火机的手腕稳得很,应该是练过的。
真要跑,不难,他们不是她的对手。
可跑了又算怎么回事?
从益阳山坳里的汉墓开始跟,翻山头、踩田埂,夜里蹲树杈,白天躲草窠,一路跟到望城坡。
前三天偷馒头都小心翼翼,连馍渣都不敢剩,就为了摸透这堂口的底细。
就这么跑了,这十几天的罪全白受了。再想搭上九门的线,还不知要摸到什么时候去。
她指尖悄悄从靴筒的匕首柄上滑下来,顺着裤缝蹭了蹭手上的灰,原本绷紧的肩慢慢放松下来。
张海游脸上灰一道白一道的,头发上还沾着草屑。
“别一口一个小偷地喊。”
她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的细哑,却平平静静的,没半点慌神,“我不是来蹭饭的。”
旁边一个络腮胡汉子嗤笑出声,拿短棍敲了敲门框:“不是蹭饭?蹲我们厨房啃糖包,难不成是来给我们拜山头的?”
周围几个人跟着哄笑,七嘴八舌地打趣,都当是个饿疯了的小叫花子胡说八道。
张海游没笑,也没恼。
她弯腰把刚才蹭掉的一个糖包捡起来,拍了拍上面沾的柴灰,随手揣回怀里,动作自然得很,像是在自己家厨房拿东西。
“我想跟你们夹喇嘛。”
这话一出口,厨房里瞬间安静了。
那青年手里的打火机“咔哒”一声停住了。
他往前凑了半步,眉头微微皱着,目光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像是要重新认人。
“夹喇嘛?”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点玩味,又有点不信,“小子,你知道夹喇嘛是干什么的?毛都没长齐,也敢说这话?”
“不就是搭伙下地,各凭本事吃饭,按能耐分利么。”
张海游抬了抬下巴,“我懂看土辨墓、能搭手探路,就是初来本地没路子,想跟着队伍混口饭吃。”
她顿了顿,扫了眼周围一脸不信的伙计,补充道:“不用给我分大头,三成、两成都行。实在不行,管我吃住,让我跟着下地就行。我不吃白饭。”
“哟,还一套一套的。”
络腮胡汉子乐了,“你锄头拎得动吗?别下了墓腿软,还得我们背着你出来。”
张海游淡淡瞥他一眼,“真要比力气,你们直接找挑夫得了,何必跑山里刨土。”
这话怼得那汉子一噎,刚要瞪眼,被青年抬手拦住了。
青年没笑了,眼神沉了点,冲旁边人使了个眼色:“搜搜。”
立刻有人上来,上下搜了她一圈,只摸出一把短匕首、一根木棍、半块干窝头,还有几张皱巴巴的毛票,没带探子的信物,也没带火药家伙。
青年没笑了,眼神沉了点,盯着她看了好半天,像是要从她脸上看出点虚实。“你姓什么?哪儿来的?”
“姓张,西边来的。”
她没说太多底细,江湖上走,底细不能全露,“家传的手艺,不是瞎吹。你们要是不信,可以给个地方试试身手。要是没点东西,我转身就走,绝不再来。”
青年指尖又转起了打火机,咔哒咔哒的声响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楚。
他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半晌,忽然扯了扯嘴角。
“有点意思。”
他说,“行啊,既然你说自己有本事,那就给你个机会试试。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要是露了怯,耽误了事,吴家的规矩,可不是把你赶出去那么简单。”
张海游心里松了口气,面上却没显出来,只点了点头:“放心,误不了事。”
看来她赌对了。
有个机会总比灰溜溜翻墙跑了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