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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桐窗共设迂回策

  “多谢韦娘子。”萧瑾收回手,声音比平时低了半拍。

  “不必谢我。”韦珪把信笺放回木匣里,重新锁好,“你今天在河堤上一个人面对那些松动的石头,心里想的恐怕不只是跟李家争一口气吧?你也在想,如果堤岸真的垮了,这一段河道的百姓该怎么办。”

  萧瑾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要是说我没想那么多,你信吗?”

  “不信。”韦珪的回答来得又快又干脆,她转过身来看着萧瑾,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带着一种与她的年纪和身份不太相称的通透,“你在曲水流觞上写的那两句诗——‘千金易得诗难得,万卷书来气自奇’——当时所有人都以为你是在炫耀才华。但我觉得不是。你说的是,真正的贵气不在出身和财富,在心里。一个会在诗里写这种句子的人,面对被凿开的堤岸,不会只想着自己的前程。”

  萧瑾没有说话。他发现韦珪在说这段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被他的才华倾倒的迷离的光,而是一种棋逢对手的、欣赏中带着审视的光。这个女子,从一开始就不是被他的诗打动的。她是被他藏在诗里的骨气打动的。

  “我会把这个案子查到底。”萧瑾终于开口了,语气平静而笃定,“不是为了证明给李珉看,也不是为了升官。是为了让那些在堤岸上凿石头的人明白——这条河是有主的。都水监的人没有死绝,我在这一天,他们就别想拿这条河当害人的工具。”

  韦珪听着这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不再是之前在洛水边那种矜持的、浅淡的弧度,而是带着几分认真、几分赞许,还有几分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好,”她说,“三天之内,我会让我兄长在朝中暗中弹劾李子雄在民部的几桩旧事。不需要直接指控凿堤——那件事没有证据,贸然弹劾反而会让你被动。但他在其他事情上手脚不干净,尤其是这几年在通济渠工程款项上上下其手,这些账,总有人要跟他算。一旦民部那边起火,李珉就没有余力再来对付你。”

  萧瑾微微一怔。他没有想到韦珪会主动提出这样的帮助,而且她的思路比他想得更远——不直接攻击凿堤的事,而是从另一个方向给李家施压,让李珉腹背受敌。这一手借力打力,不是寻常闺阁女子的手笔。

  “韦娘子,”萧瑾看着她,“你这么做,韦家长辈那边……”

  “韦家的事,我自己会应付。”韦珪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兄长虽然与李珉交好,但他首先是韦家的人。韦家以经学立身,讲究的是正道直行。如果他知道李家在通济渠上做了什么,他不会站在李家那边。”她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至于我父亲那边,你不必担心。家父虽然不管朝中俗务,但对他这个女儿说的话,向来是肯听的。”

  萧瑾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郑重地拱了拱手。

  “三日之后,”他说,“不管朝中那边结果如何,我都会再来拜访韦娘子。”

  韦珪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她站在书房的窗前,阳光透过竹帘洒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一弯从额头到下颌的清秀弧线。窗外的梧桐花正开得热闹,紫色的花朵一簇一簇地挤在枝头,被风吹过的时候,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是下了一场紫色的雨。

  萧瑾转身走出书房,穿过那片竹林,路过那丛牡丹旁边时,顾嬷嬷还在假装剪枝。她抬起头看了萧瑾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和笑意,嘴上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欠了欠身。

  “萧六郎慢走。”她说。

  萧瑾朝她点了点头,迈步出了韦家别院的大门。骑上青骢马沿着洛水往东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韦家别院那两扇合上的朱红大门,梧桐树的枝叶从院墙上方伸出来,在午后的阳光下轻轻摇晃。

  他收回目光,催马朝都水监衙门的方向跑去。怀里揣着的虽然还只有那张舆图和一根竹竿测深杆,但心里却比来时多了几分底气。

  现在他知道,在这盘棋里,他有了一个心甘情愿与他并肩落子的人。

  从韦家别院出来后,萧瑾没有回都水监衙门,也没有回萧家别院。他在洛水岸边一处僻静的茶棚里坐了一个下午,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摊开那张画满标注的河道舆图,对着春光和柳絮,把整件事从头到尾又捋了一遍。

  堤岸上的凿痕是新的,不超过三天。三天前,都水监刚拟好他的任命文书。李珉在吏部门口说的那番话,字字句句都像是在预告一场即将到来的灾难。韦珪给他的那叠信笺里,李家的人已经在讨论“待今夏汛期后再议”通济渠修缮款——不是不议,是等汛期过后再议。而汛期,恰恰就是堤岸最容易被冲垮的时候。

  这些线索单独拿出来,每一条都不足以定罪。但把它们串在一起,就像把散落在河床上的石头一块一块地垒起来,渐渐垒出了一道堤坝的轮廓——一道由李家亲手砌起来的、准备用来淹没他萧瑾的堤坝。

  他在舆图空白处用炭笔写了三行字。

  第一行:凿堤者懂水利,非寻常地痞。

  第二行:李珉已知萧瑾任职,时间吻合。

  第三行:民部卡住工程款,意图待汛后再议——若堤在汛前垮,则都水监全责。

  写完这三行字,他搁下炭笔,端起粗陶茶碗抿了一口。茶水又苦又涩,是那种最便宜的茶沫子泡出来的,但他喝得很慢,像是在用这苦味磨自己的耐心。

  茶棚外,洛水上的漕船来来往往,船工们的号子声和码头上搬运货物的撞击声一如既往地热闹。没有人知道这条河底下藏着什么暗流,就像没有人知道一个从九品的新任监丞正在茶棚里谋划一场怎样的反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