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珪静静地听着,一直听到萧瑾说完“我已经让赵六福把消息散出去了”,才缓缓放下茶盏,杯底碰到紫檀木的几案,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萧瑾,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非常认真的、近乎锋利的审视。
“你来找我,是为了李家的事。”她说的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是。”萧瑾坦然承认。
“你觉得李珉会因为我,对你下手?”韦珪又问,语气依然很平静,但那双搭在茶盏边缘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指节微微发白。
“不全是。”萧瑾摇了摇头,“他想娶你,这是其一。他在洛水之会上被我压了一头,这是其二。但这两样加起来,还不足以让一个人去凿运河堤岸。我今天在堤上蹲着想了很久——”他顿了顿,目光直视韦珪的眼睛,“李珉不是那种会为了争风吃醋就去犯灭门大罪的人。他是纨绔,但纨绔也有脑子。如果只是为了打压一个从九品的监丞,他有太多更安全、更隐蔽的法子。凿堤,一旦被查出来,不仅是杀头,还会株连全族。陇西李氏,八柱国之一,冒这个险不值得。”
韦珪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她是个很聪明的女子,聪明到不需要萧瑾把话说完,就已经听懂了话里藏着的那层意思。
“所以凿堤这件事,”她接过话头,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很可能不是李珉一个人的主意。或者说,李珉只是动手的人,但让堤岸在春汛期间决口这件事本身,对他背后的人来说,有更大的图谋。”
萧瑾点了点头。他很庆幸自己不用跟她解释太多——跟聪明人说话的好处就在于,你只需要把线头露出来,对方自己就能顺着线摸到线团。
“我现在的处境是,”萧瑾说,“我知道堤岸被人动了手脚,但我没有证据指证李家。宇文大人虽然给了我权限,但他也说了,时间上的巧合不能当证据。我需要从别的方向入手,找到能咬死李家的东西。”他看着韦珪,语气平静而坦诚,“韦家和李家有姻亲关系,李珉常年在韦家走动,对韦家的人、韦家的事都很熟悉。我今天来找你,就是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告诉我李珉在韦家最信任的人是谁,以及——”萧瑾顿了一下,“他最近在韦家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举动。比如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拿了什么东西。”
梧桐树上的鸟儿叫了两声,一片嫩绿的桐叶从枝头飘下来,晃晃悠悠地落在茶盏旁边。韦珪低头看着那片桐叶,沉默了几息。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她抬起头,目光笔直地看进萧瑾的眼睛里,“你在跟八柱国之一的陇西李氏正面对抗。你现在手里只有一个从九品的官印、一段快要垮掉的河堤、和一个连你自己都没有完全拿到手的人证。你这盘棋,每一步都可能踩空。”
“我知道。”萧瑾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莫名地让人安心,“可韦娘子,堤岸如果真的垮了,被淹的不只是我萧瑾一个人。下游的码头、仓库、村庄,还有那些靠这条河吃饭的船工和农户,全都要跟着遭殃。我承认我来洛阳是为了搏一个前程,但从今天早上我蹲在河堤上把那些松动的石头一块一块搬开的时候起,这件事就已经不只是为了我自己了。”
韦珪看着他,没有说话。梧桐树的影子在她脸上轻轻晃动,那些细碎的光斑让她的表情显得格外难以捉摸。
然后她忽然站起身来,转身朝后园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她回过头来,见萧瑾还坐在绣墩上没有动,微微蹙了蹙眉。
“跟我来。”她说。
萧瑾站起身,跟在韦珪身后穿过一片竹林,走进了一间小小的书房。这间书房显然是韦珪专用的,书架上整齐地码放着经史子集,案上摆着一方端砚和几管紫毫笔,墙上挂着一幅她自己临的《兰亭序》,字迹清秀挺拔,骨力暗藏,一看就是下了多年功夫的。
韦珪走到书案前,从一个锁着的紫檀木匣里取出一叠信笺,递给萧瑾。信笺上是一封封书信,笔迹各不相同,但收信人都是同一个人——李珉。从称呼和内容来看,写信的人来自不同的衙门和不同的关系网络,有几个萧瑾甚至从未听说过。
“这是?”萧瑾抬起头看着韦珪。
“李珉前几日来韦府找我兄长喝酒,喝醉了,随身带的书信散落了几封,被府里的丫鬟无意间捡到,送到了我这里。李珉自己不记得丢了什么,因为他那晚喝得太多了。”韦珪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萧瑾注意到她的耳根微微红了一下——她显然不愿意过多解释为什么要扣下李珉的书信,也不愿意承认自己早就对李珉起了防备之心。
萧瑾低头翻看那些信笺,越看眉头皱得越紧。这些信件虽然看似只是普通的应酬往还,其中却夹杂着几封涉及都水监工程款项调拨的内容。有一封信里提到“通济渠修缮款可暂缓拨付,待今夏汛期后再议”,还有一封信里写道“宇文恺年迈昏聩,都水监需换新人,兄可早做安排”。虽然没有一封直接提到凿堤,但所有的信息都指向一件事——李家正在有步骤地给都水监施压,目的就是让宇文恺下台,换上一个他们能控制的人。
“这些信,”萧瑾抬起头,“你一直留着?”
“原本只是想多了解一些李珉平日的为人。”韦珪移开目光,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她自己都未必意识到的倔强,“他与韦家有亲,常来常往,我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总要多留个心眼。”
萧瑾把那叠信笺重新整理好,还给了韦珪。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指尖,很轻,几乎只是一触即分,但两个人都微微顿了一下。韦珪的手指微凉,指尖上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那触感在萧瑾的指尖停留了不到一息,却像是在他心底的某个角落轻轻划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