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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暮衙尽献防川策

  “先稳住堤,再查人证,同时挖李家在工程款上的烂账。三板斧,缺一不可。”萧瑾放下茶碗,把舆图重新折好揣进怀中,在桌上排下几枚铜钱付了茶资,起身走出了茶棚。

  回到都水监衙门时,天色已经擦黑。宇文恺正坐在正堂里翻看各段河道送来的巡查记录,手边放着一盏已经凉透了的茶,灯盏里的桐油烧得噼啪响,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脸上的皱纹映得更深了几分。看见萧瑾进来,他从那堆文书里抬起头,花白的眉毛动了一下。

  “方案写好了?”

  “写好了。”萧瑾从怀中取出一沓写满字的纸张,双手递了过去。

  宇文恺接过来,没有急着翻看,而是先打量了萧瑾一眼。这位老监正的目光在萧瑾脸上停了几息,注意到这个年轻人眼睛里有些血丝,嘴角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胸有成竹的弧度。

  宇文恺低下头,开始看那份方案。第一页是堤岸加固的紧急措施,萧瑾写的很具体——哪段堤用沙袋,哪段堤打木桩,哪段需要拆了重修。第二页是分水堰的设计草图,虽然没有正式工匠画得那么精细,但比例和结构都标注得清清楚楚。第三页是船闸排期的调整方案,把汛期的开闸时间和枯水期的蓄水时间重新排了一遍,旁边还用小字注明了每处调整的依据。

  翻到第四页的时候,宇文恺的手忽然停住了。

  第四页上画着一张简单的人证搜寻路线图,标注了通济渠沿岸可能找到目击者的几个位置——码头、茶棚、船闸旁的巡丁岗哨,甚至还有几处渔户常年停船过夜的河湾。每个位置旁边都写着应该找谁问话、问什么问题。最下面是一行力透纸背的字——“凿痕新鲜,灰浆人为破坏,作案者必在近期反复踩点,沿途必留痕迹。”

  翻到第五页,宇文恺的脸色彻底变了。

  第五页没有图纸,没有方案,只有一页写得密密麻麻的账目分析。萧瑾把通济渠近三年的工程款项拨付记录和实际支出对照列了出来,发现每年汛前的修缮款都会被民部以各种理由推迟拨付,而汛后拨下来的钱,账面上写的是修缮款,实际支出却有大量被挪到了其他项目上。他用炭笔在每一项疑点上画了圈,圈旁边用小字写着可能的去向。

  “这是你自己查的?”宇文恺抬起头,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震惊。

  “水文记录是赵六福提供的,账目是衙门档案室里翻出来的。”萧瑾说,“我只是把它们放在一起比了比。”

  宇文恺沉默了很久。他把那五页纸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然后放下方案,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洛水的夜风裹着水腥味涌进来,吹得桌上的灯焰剧烈地晃了几下。远处通济渠上的船灯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是有人在河面上撒了一把碎星星。

  “你知道这份东西如果落到民部手里,李子雄会怎么对付你吗?”宇文恺背对着萧瑾,声音沉得像河底的石头。

  “知道。”萧瑾说,“他会先撤了我的职,再找个由头把我调出洛阳,最轻也是发配到某个穷乡僻壤当个闲差。”

  宇文恺转过身来,那双锐利的眼睛盯着萧瑾:“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写?”

  “因为如果不写,用不了多久,通济渠就会在汛期决堤。到那时候,都水监要背的就不只是工程款被挪用的罪名,还有渎职误国的死罪。监正大人,您在通济渠上干了大半辈子,这条河就是您的命。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有人用这条河来害人,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您替别人背这个黑锅。”

  宇文恺的眼角猛地跳了一下。他重新走回桌边坐下,沉默了很长时间。灯焰在他浑浊的瞳孔里跳动着,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情绪正在一点一点地燃烧起来。

  “老赵,”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去把张歪头和孙瘸子给我叫来。”

  赵六福应了一声,快步出了门。不多时,两个河工模样的人跟着赵六福走了进来。前面那个叫张歪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壮汉,脖子确实有点歪——据说是年轻时扛石料被砸的,但一双胳膊粗得像小树桩,拳头握起来跟铁锤似的。后面那个孙瘸子年纪更大些,左腿有点跛,走路一高一低,但眼神精得像只老狐狸,一看就是在码头上混了大半辈子的老江湖。

  宇文恺对萧瑾说:“这两个人是我手底下最靠得住的。张歪头管了十五年的巡堤队,这段河每一寸堤岸他都用脚量过。孙瘸子当年是运河上跑船的,后来腿坏了才上岸进了都水监,三教九流没有他不熟的。你要找人,要用船,要打听消息,找他们两个就行。”

  然后他转向张歪头和孙瘸子,语气骤然变得严厉起来:“从今天起,你们听萧监丞的调派。他让你们巡堤就巡堤,让你们蹲点就蹲点,让你们查人就查人。谁要是走漏了半点风声——”他顿了顿,没有把话说完,但那两个人显然都明白了,齐齐点头,没有半句多余的话。

  做完这些安排之后,宇文恺重新拿起那份方案,翻到最后一页,在那页账目分析的末尾用红笔批了六个字:“查。一切后果,由我承担。”

  萧瑾看着那六个字,忽然觉得喉头有些发紧。他很清楚,宇文恺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十几年,从不得罪朝中任何一方势力,靠的就是谨慎、中立、不站队。可今天,这位老监正用自己的朱笔在萧瑾写的账目分析上签了字——那六个字一旦被有心人看见,宇文恺的仕途就跟他萧瑾绑在了一起。

  “谢监正大人。”萧瑾深深一揖。

  “别谢我。”宇文恺摆了摆手,从椅子上站起来,背着手朝后堂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萧六郎,我今天批这几个字,不是因为你姑母是皇后,也不是因为你会写诗。是因为今天早上你在那截被凿开的堤岸前蹲了整整一个时辰,把草叶的颜色、石头的松动程度、土洞里的泥水比例全都看了一遍。我在都水监干了几十年,见过的人多了去了——你是第一个。”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第一个在淤泥里看到的不只是泥,而是堤岸背后那把刀的人。”

  萧瑾带着张歪头和孙瘸子走出都水监衙门时,天已经全黑了。河上的夜风吹得人直打哆嗦,远处船闸上的灯笼在黑暗中摇晃着,投下一团团昏黄的光晕落在水面上,被波浪拉成一条条碎金般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