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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堤畔巧施擒蛇计

  “不会。”萧瑾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淡得像河面上被风吹皱的一痕波纹,“一个敢在大业七年春汛前凿开运河堤岸的人,不是亡命徒就是被逼急了。不管是哪一种,他都不可能沉得住气。他一定会回来查看情况——要么确认堤岸是不是真的被发现了,要么赶在我们加固之前再下一次手。”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分析一段河道的水文数据。可赵六福却从这份平静里听出了一丝隐隐的寒意——这位从九品的萧监丞,不但在淤泥里趟得比谁都深,在人心算计上也要比谁都深。

  赵六福没有再多问,朝萧瑾拱了拱手,转身快步朝下游的码头走去。他是个办事利落的人,不到半个时辰,新来的都水监监丞发现堤岸损坏的消息就已经顺着通济渠传开了。码头上卸货的苦力在议论,茶棚里歇脚的船工在议论,船闸边的闸丁也在议论。消息顺着河水一路往下游漂,越传越走样,有人说堤岸被水冲了个大口子,有人说萧监丞亲自跳进河里堵漏,还有人说这次要是堵不住,半个洛阳城都得泡在水里。

  萧瑾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消息传得越夸张,藏在暗处的人就越坐不住。

  做完这些之后,他没有留在河堤上等消息,而是翻身上马,沿着洛水河岸往洛阳城西的方向骑去。萧安被他留在了别院盯着萧瑜的动静,所以他是一个人骑的马。青骢马的蹄子在河堤的泥地上踩出一串轻快的嗒嗒声,路边的杨柳已经抽出了嫩绿的新叶,柳絮被风吹得漫天飞舞,有几团粘在了马的鬃毛上,白扑扑的像是落了雪。

  他要去韦家暂住的别院。

  这个决定不是临时起意。从今天早上发现堤岸被凿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盘算接下来这盘棋该怎么走。宇文恺的信任很重要,赵六福的配合也很重要,但这些都不够。他需要更多的力量、更多的信息、更多的棋子。而韦珪——京兆韦氏的嫡女,那个在曲水流觞上用一双清澈到近乎透明的眼睛看着他的女子——就是这盘棋里他必须要争取的一步。

  韦家在洛阳的别院坐落在洛水西岸,与萧家别院隔了整整半座城。那是一座三进的院子,青砖灰瓦,朱门铜环,门前的石阶被扫得一尘不染,两旁种着两株修剪得整整齐齐的龙爪槐。院墙不高,从墙头上能看见院内几株高大梧桐树的树冠,新发的嫩叶在阳光下泛着浅金色的光。

  萧瑾在门前下马,整了整衣冠——他特意在马上多带了一套干净的青色长袍,在河堤上的芦苇丛后换下了那身泥迹斑斑的灰褐短褐。虽然绑腿上还残留着几块干涸的泥浆痕迹,但至少看上去不像刚从淤泥里爬出来的了。

  他叩响了门环。

  开门的是顾嬷嬷。她今日穿了一件藏青色的交领襦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发髻上簪着一枝素银簪子,看上去比昨天在洛水边时更加端庄稳重。她一眼就认出了萧瑾,脸上的惊讶只持续了不到一息,就被一种意味深长的笑容取代了。

  “萧六郎,”顾嬷嬷笑盈盈地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件青色长袍和脚上还没完全擦干净的靴面上停了一下,“您这是从哪儿来?该不会是刚从河堤上下来,连衣裳都是在半路上换的吧?”

  萧瑾心里微微一动,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笑了一下:“嬷嬷好眼力。”

  “老婆子在韦家当了三十年差,什么眼力不眼力的,不过是见的人多了。”顾嬷嬷侧身让开门口,“萧六郎请进吧。我家娘子正在后园赏花,正好今日天气好,桐花开了满树。娘子方才还说呢,今年春天的桐花开得比往年都早,怕是个好兆头。”

  萧瑾跟在顾嬷嬷身后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走进了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小径。韦家这处别院虽然不大,但收拾得极为雅致,院中种满了各色花木,小径两侧的牡丹开得正盛,红的、白的、粉的,簇拥在一起像是有人把一匹锦缎铺在了院子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花香,混着新翻的泥土气息,让人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

  后园的梧桐树下摆了一张紫檀小几和两张绣墩,几上放着一壶刚沏好的茶和两只越窑青瓷茶盏。韦珪正坐在绣墩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没有在看。她今日穿了一身浅紫色的窄袖襦裙,外罩一件素色纱衫,长发没有挽髻,只用一根浅碧色的丝带在脑后松松地系了一下,乌黑的发丝垂在肩头,被穿过梧桐枝叶的细碎阳光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来,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在看到萧瑾的瞬间,微微亮了一下。那光芒转瞬即逝,快得像是水面上掠过的一道阳光,但萧瑾看见了。

  “萧六郎,”韦珪放下书卷,站起身来,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容,“我还以为你今天应该在通济渠的淤泥里摸爬滚打,没想到还有空来赏花。”

  萧瑾走到梧桐树下,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很自然地拱了拱手:“韦娘子安好。淤泥是真的摸了,花也是真的想赏。不过赏花之余,还有几件事想请教韦娘子。”

  韦珪偏了偏头,那双眼睛里的笑意没有减退,反而多了几分探究的意味。她重新在绣墩上坐下,抬手指了指对面的绣墩:“坐吧。嬷嬷,把茶给萧六郎斟上。”

  顾嬷嬷笑盈盈地斟了茶,然后很识趣地退到了远处,在不远处一丛牡丹旁边假装剪枝,留出一段不会被打扰的距离。她弯腰剪了两根枯枝,手里的剪刀咔嚓咔嚓地响着,但一双耳朵竖得比梧桐树上的鸟儿还尖。

  韦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隔着茶盏升起的白色水汽看着萧瑾,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说吧,什么事?”

  萧瑾没有绕弯子。他把今天早上在河堤上发现的一切——被凿开的堤石、掏空的土洞、人为破坏的灰浆、以及他写在舆图上的那行字——简要说了一遍。他的叙述很干净利落,没有渲染情绪,没有夸大其词,就像是在给宇文恺汇报水文数据一样,只陈述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