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句话落下的时候,满屋子大大小小的陈甲。
齐刷刷地把头正了过来,不再歪着,全都直勾勾地盯着地上的狐狸。
屋里的烛火忽然不动了。
火苗本来还在跳,这一刻全定住了,
“你的障眼法,不是被我破的。”
妖新娘的竖瞳猛地一缩。
“是被你害死的那些人。”
陈甲随后又点了她眉心,紧接着他脑子里出现了一张脸。
妖新娘认出了那张脸。
是她害死的第一个人。
十年前那个被她剥了皮,顶了身份嫁进这户人家的真新娘!
“你每害一个人,就剥一张皮。”
“你把皮穿在身上,把脸贴在脸上。”
“用她们的身份活,用他们的声音说话。”
“你以为你穿上了,就是你的了?”
“借的东西,是要还的哦。”
妖新娘终于明白了。
她的障眼法不是被陈甲破的,她的障眼法是借来的皮。
每一张皮都裹着一个被她害死的冤魂。
她穿了多少年,那些冤魂就在她身上困了多少年。
日日夜夜贴着仇人的血肉,听着仇人的心跳,看着仇人用她们的皮囊去害下一个。
怨气在皮囊里发酵了六十年。
而陈甲身上的怨,比她们所有人加起来都重。
那些冤魂闻到了陈甲身上怨气的味道,就像溺水的人闻到了岸上的空气。
她们不需要陈甲动手,她们自己就把皮囊从妖新娘身上扯了下来。
把所有的障眼法,全部转给了陈甲。
不是陈甲迷惑了她,是她自己的冤魂借陈甲的手回来找她了。
妖新娘的眉心裂缝猛地撑大,从额头一直裂到了下巴。
整张狐狸脸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里面撕开。
裂缝里没有血流出来,只有黑气,浓得像墨汁一样的黑气从裂缝里往外涌。
黑气里裹着一张又一张的脸,她们从裂缝里钻出来,穿过陈甲的身体,像是穿过一扇门。
每一张脸穿过的时候,都在陈甲耳边说了什么。
陈甲歪着头,好像在听。
他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点头,像是在听长辈交代什么事情。
最后一个出来的是真新娘的脸,她在陈甲面前停了一下,嘴动了动,没有声音。
但陈甲看懂了她的口型。
谢谢你。
黑气散尽,妖新娘的变成了一只狐狸整个身体像一个漏气的球一样干瘪了下去。
屋子里只剩下一地纸灰,一口翻倒的棺材,还有角落里几截烧到底的蜡烛头。
但陈甲没有停。
他蹲在地上,两只手还在眼睛上捂着自己的眼睛,指缝是张开的。
他的眼睛从指缝里往外看。
他的嘴巴在动。
“还没找到……还没找到……”
“这个……不算!”
妖新娘死了,冤魂散了,连那些大大小小的陈甲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只有一个陈甲,蹲在屋子正中间,捂着眼睛,在找一个已经不存在的玩伴。
他忽然把手从眼睛上拿开,猛地站起来,脑袋像个拨浪鼓一样左右乱转。
把整间屋子扫了一遍。
棺材,空的。
房梁,空的。
墙角,空的。
门口,只有门缝里那道越来越宽的光。
“你藏到哪里去了?”
语气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真正的疑惑。
像一个孩子玩捉迷藏,找遍了所有能藏人的地方都没找到最后一个玩伴。
那种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困惑,明明应该在的,怎么会找不到呢?
他走到棺材旁边,弯下腰,把棺材盖掀起来往里面看。
又走到墙角,把堆着的破布掀开看。又走到门后面,把门拉开看门板背后。
每个动作都很认真,很仔细,像是真的在找一个藏在什么地方的人。
“我找不到你了。”陈甲声音开始发抖。
像是一个孩子在游戏进行到最关键的时候,突然找不到对手的那种焦急。
“你出来。”
没人应他。
“你出来!”
他喊出来了。
这一声很大,大到把门框上的灰都震了下来。
但是屋子外面什么声音都没有,没有人回答他,连回声都没有。
里面空空荡荡,只有晨光一点一点地往屋子的方向爬。
然后他开始在屋子里转圈。
走一圈,停一下,歪头想一想,又走一圈。
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乱,从走到跑,从跑到窜。
他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兽,沿着墙壁绕圈。
手在墙上摸,像是在找一扇不存在。
“还没玩完。”
“还没玩完!”
“还没玩完还没玩完!”
声音忽高忽低,低着头站在屋子正中间。
晨光已经从门口爬进来了,在地面上铺了一小块灰白色的亮光,正在往他脚边扩。
他的头慢慢抬起来。
“换一个一个好不好?”
“我不想回去。”
变成了商量的语气,像是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人讨价还价。
“好不好?我们换一个。”
“你不喜欢捉迷藏,我们换别的。”
“跳绳?踢毽子?”
“翻花绳?我都会。”
他歪着头,好像对方说了什么让他高兴的话。他嘴角往上翘了翘。
“你答应了?”
“那我们跳跳绳,绳子呢?”
他低头到处找,在地上看了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在自己的腰上。
他穿的是麻布衣服,腰间系着一条布带子。
他把布带子解下来,两手扯了扯,布带子绷直了大概有一臂长。
“这个可以。”
他点了点头,把布带子的一头握在左手里。
另一头甩出去布带子是软的,甩在地上啪嗒一声,弹不起来。
他愣了一下。
“不行,没有摇绳的。”
他把布带子捡起来,看着它,想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把布带子的两头握在两只手里,自己给自己摇。
他把带子从头顶甩过去,带子落在地上,他跳起来跨过去,然后又甩。
动作是连着的,但他是自己摇自己跳。
跳了两下,他停下了。
“一个人根本不好玩。”
他把布带子扔在地上。
那我们玩过家家。”
他转过身,走到棺材旁边,把棺材盖平放在地上,当成桌子。
然后他蹲下来对着空气。
随后两只手在棺材盖上摆弄,像是在摆碗筷。
但他其实手上什么都没有。
“这是碗,这是筷子,这是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