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在空中一样一样地摆在棺材盖上,摆好了还用手按一按。
好像那些看不见的碗筷会自己跑掉。
“你坐这里。”
他指了指棺材盖对面的一块空地。
然后他自己在另一边坐下,两条腿盘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等着开饭的孩子。
他歪头看着对面那块空地。
“你为什么不坐?”他问。
对面是空的,什么也没有。
“你坐下来。”
陈甲盯着那块空地看了很久。
“你撒谎。”
“你说了要玩的,你撒谎!”
他站起来,把棺材盖上的“碗筷”一把扫到地上。
“你骗我!”
他喊出这句话的时候。
他的声音裂成了两个。
一个是孩子的嗓音,尖细的,带着哭腔的,在喊。
“你骗我,你骗我,你骗我!”
他忽然蹲下来,两只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不要吵了!”
陈甲就这么蹲着,蹲了很久。
久到腿麻了,麻得像两根木头杵在地上。
几息之后,安静!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眯着眼,瞳孔猛地收缩,疼得他偏过头去。
光从烂木屋的上方窟窿里灌进来,一道一道的。
陈甲蹲在原地没动,他的腿还是麻的,木木地杵在地上。
他看了一会儿,弯腰把布带子捡起来,慢慢系回腰上。
陈中站了起来。
“妈的,总于回来了。”
“这次顶号的,居然是个小孩子。”
他腿麻的劲还没过,右脚踩下去像踩在别人腿上。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又踩了一下,确定那是自己的。
然后他走到门口,门板已经塌了半边,斜斜地挂在那里,他伸手一推。
门板嘎吱一声倒下去,砸在外面的碎石地上,扬起一小片灰。
一眼看过去全是深深浅浅的绿,绿得发黑。
陈甲站的地方是半山腰一块凹进去的空地烂木屋就卡在几棵歪脖子树中间
他回头看了一眼屋子。
棺材是空的,墙角是空的,门后面也是空的。
地上只剩几块黑印子。
然后他转过身,把脸朝向山下。
风吹过来,灌进他麻布衣服的领口,衣服鼓了一下又瘪下去。
他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得下山。
碎石在脚下哗哗地滚,滚到一半被树根绊住,停下来,他又踩一脚,又有新的碎石滚下去。
遇到树就绕,遇到坎就跳。遇到藤蔓就扯开。
但他走的方向变了,刚才他是直直地往下走的,现在他往左偏了一点。
走了大概二十几步,他停下来。
地上有一堆石头,拳头大小,摆成一个圆。
还夹着几截没烧完的柴火。
有人在这里生过火,不是很久以前,是最近。
他顺着痕迹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不是因为着急,是因为有了方向。
一个不知道自己在哪的人,看见人走过的痕迹,就像看见了一根绳子,不管绳子那头拴着什么,先抓住再说。
从一开始的踩倒的草,到后面的泥土路,再到后面出现了石阶。
他顺着台阶往下走了大概半炷香的时间,树开始变稀了。
直到他走出最后一排树,眼前豁然开朗。
这山下是一个村子。
村子不大,从半山腰看下去,大概百户人家。
但这个村子有一个地方不对。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就是不对。
他站在山坡上看了一会儿,终于看出来了这个村子没有声音。
不是完全没声音,是有声音,但那些声音不对。
他听到狗叫,但狗叫的声音不像狗叫,像狗在哭。
他听到有人在说话,但说话的声音飘飘忽忽的,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更奇怪的是,他听不到一个村子里该有的那种热闹没有孩子在跑,没有鸡在叫。
整个村子死气沉沉。
下山进村的路是一条黄土路。
路两边是田地,田地里的庄稼长得不好,稀稀拉拉的,叶子耷拉着,像是很久没人打理。
他走在路上,脚底板踩在黄土上,噗噗地响。
陈甲走在黄土路上,脚底板噗噗地踩着湿泥。
这泥踩上去不对不是干巴巴的硬土,也不是下雨泡软了的烂泥,是那种表面干。
底下潮的泥,踩上去噗一声,像踩在一层壳上,感觉底下是空的。
陈甲歪头看了一眼,又继续往前走。
田埂上插着一把锄头,锄头刃口还带着湿泥,像是锄到一半被人丢下的。
锄头柄上停着一只乌鸦,乌鸦歪着头看他,他也歪着头看乌鸦。
乌鸦叫了一声,声音哑得像在咳,然后扑棱棱飞走了。
紧接着,陈甲站住了。
村口到了!
村口立着一块石头,半人高,青灰色的,上面刻着三个字云下村。
字是红的,但那种红不是朱砂的红,是暗红,像是用什么别的东西涂上去的.
涂完了又没擦干净,顺着石头的纹路往下淌,淌出一道一道的细线,像石头自己在流血。
石头后面就是村子。
一条土路直直地捅进去,路两边是房子,门都都是开着的。
每扇门上都贴着门神,门神是新的,红底黑像,瞪着眼,咧着嘴。
手里的鞭锏举得老高,像是正要打下来。可门神贴得不对有的贴歪了。
有的贴倒了,有一扇门上的门神甚至被撕掉了一半,剩下半张脸,一只眼,半张嘴,
陈甲站在村口,没动。
他看见路上有人。
不是一个两个,是很多个。
但你看不清。
他们的轮廓虚虚的,像是隔着水看,又像是你看太久眼花了的重影。
你能看见他们的衣服,灰的蓝的黑的,能看见他们走路的样子。
能看见他们在说话,但就是看不清脸。
每个的脸都是一团模糊的灰白色,像湿泥糊上去的,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
陈甲眨了眨眼。
这些人不见了!
路上空荡荡的,整个村子安静得像一口扣在地上的锅,所有的声音都被闷在里面。
然后声音来了。
他猛地回头,身后什么都没有。
一个老婆子在说话,声音沙哑,像砂纸在磨木头。
“张家媳妇,你家米淘了吗?”
另一个声音接上,从右边那间屋子里传出来。
“淘了淘了。”
陈甲继续走看向右边那间屋子,门开着,院子里什么都没有,连根草都没有。
老婆子的声音又响了,这回在左边院子。
“今天日头好,该晒的都晒晒。”
然后是第三个声音,男人的声音,粗声粗气的。
“晒什么晒,天还是阴的。”
“等会下雨了,我可懒得收。”
“上次也是,上次你就没收
陈甲停下了,这大白天的见鬼了。
他吸了一口气,慢慢吐回去。
然后继续往前走。
声音越来越多,好像整个村子的人都在说话,可你分不清声音从哪里传出来。
“牛圈,牛圈该铲了。”
“今天的水水够吗?”
“张老头,把门关好,风都灌进来了。”
“吴大壮,你儿子又偷我的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