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就像一个小孩子在巷子口等伙伴们到齐,等得太久了。
妖新娘在后退。
她的狐狸爪子踩在纸灰上,她想跑!
因为她感觉到了这面前的不是人,不是鬼,也不是妖!
末知的恐惧让她在往回缩,趾头在变短,双手眨眼间就缩成了两只毛茸茸的爪子。
她的人皮正在一块一块地掉,露出底下灰黄色的狐狸毛。
妖气像破了洞的水囊,顺着毛孔往外漏,暗绿色的血珠子一滴一滴砸在纸灰上。
“你知道捉迷藏的规矩吧?”
陈甲歪着头,两只手背在身后,身子前倾,像是在跟一个比自己矮很多的小朋友说话。
“你藏,我找。”
他把右手从背后拿出来,直指对准妖新娘的脑门。
“找到了,啪!”
“你就死了。”
妖新娘的瞳孔缩成了一条竖线。
她拼了命地转身,往门口冲。
三步,两步,一步!
可当她以为出去的时候,她发现里面蹲着双手托腮的非常小人身但脸是陈甲的脸,正歪着头说。
“这里有一个我。”
妖新娘转头冲向窗户,一爪子拍去,可后面还是陈甲。
这时候,另一个小孩子陈甲冒了出来,头朝下,倒立冲着她笑。
“这里也有一个我。”
妖新娘往后跌坐在地上,她抬头看房梁,房梁上蹲着三个陈甲,排成一排,都在歪头看她。
她低头看影子,影子里钻出来一只湿淋淋的小手,五根指头张开在地下朝她摆手。
她扫向四面墙壁,每一面墙上都浮着半透明的影子,穿着破烂的麻布衣服,浑身滴水。
有的趴在墙上探出半个身子,有的坐在棺材盖上晃腿。
有的躺在地上双手枕在脑后,有的直接蹲在她旁边,
整间屋子塞满了童身,可脸是陈甲的脸!
没有一扇门能让她出去。
她害怕了!
这明明是自己的地盘,可现在所以障眼法全部变了!
“藏好了吗?”
“我数到十就开始找哦。”
陈甲忽然把两只手捂在眼睛上,指缝并得紧紧的。
他把捂眼睛的手指偷偷张开一条缝,绿火从指缝里漏出来。
他在偷看。
小孩子捉迷藏的时候总是这样的,说好了捂眼睛,但指缝永远是张开的。
他咯咯笑了两声,又把指缝合拢,装模作样地大声数。
“一,二,三!”
妖新娘连滚带爬地冲向棺材。她掀开棺材盖,里面躺着她自己的旧皮囊,那具穿红嫁衣的躯壳。
她想都没想就跳了进去。
棺材盖合上的瞬间,黑暗把她整个人包住,只剩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她在发抖,六十年修为换来的三尾妖狐,现在像一只刚出生的崽子一样缩在自己的旧皮囊旁边。
外面数数的声音还在响。
“七,八,九!”
然后是长长的一顿。
棺材外面安静了。
陈中数数的声音停了,笑声停了,安静得像整个世界都被按了暂停。
新娘在棺材里缩成一团,心脏跳得快要炸开。
她竖起耳朵听,什么都听不到。
走了?
他是不是走了?
她等了五息,十息,还是什么都听不到。她颤抖着伸出爪子,把棺材盖往上推开一条缝。
她往外看,自己满屋子的陈甲全不见了,门口没有,窗户没有,房梁上也没有。
只有满地的纸还有还角落的蜡烛。
可倒数的声音突然在她耳边炸开。
就在她身后,贴着后脑勺,那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一股冰凉的呼吸喷在耳朵上。
她浑身僵住,眼珠慢慢往旁边转。
她的旧皮囊旁边,蜷着一个七岁的孩子。那个孩子缩在棺材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歪着头看她。
“你这里好黑。”
声音又轻又委屈,像是在抱怨她挑了一个不好玩的躲藏点。
妖新娘发出一声尖叫,一爪子掀飞棺材盖,拼命往外跳。
她的爪子刚扒住棺材边缘,孩子的手就已经伸过来。
两只手突然从背后搂住她的腰,把小脸贴在她的后背上,问。
“姐姐,你要去哪里呀?”
新娘从棺材里翻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那个孩子的两只手还搂着她的腰,脸还贴在她背上,整个身子挂在她身上。
她四腿乱蹬,在地上疯狂翻滚,把背往地上撞,想把这个东西甩下去。
但贴在后背上的那个孩子轻得像一张纸,薄得像一层影子,怎么蹭都蹭不掉。
她往门口冲,可门槛上蹲着陈甲,双手托腮,陈甲歪头看她。
“这里不行。”
她往窗户冲。倒挂在窗框上的陈甲倒着朝她摆手。
“换一个。”
她往墙壁上撞,想把墙撞开一个洞。
墙壁里钻出来一个湿淋淋的影子,双手按住她的头,把她推了回去,然后说。
“急什么,还没找到你呢。”
她瘫在地上。
人形已经完全崩了,人皮掉光了,只剩一只灰色的小狐狸趴在纸堆里。
三条尾巴夹在后腿之间。
她抬头看四周,棺材上,房梁上,门槛上窗台上,墙壁上。
所有刚才消失的陈甲全都回来了。
不止回来,还多了。
密密麻麻,全是歪着的头和跳动的,大的小的,半大不小的。
穿着麻布衣服的,穿着灰布衣的。
但脸全是陈甲的脸!
陈甲站在最中间,歪头看着她。然后他蹲下来,两个手肘撑在膝盖上,托着腮。
把脸凑到她面前。
“找到你了。”
陈甲的语气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又像在说一个判决。
他把右手从托腮的姿势里抽出来,食指和大拇指比成一把手枪的形状,把食指尖抵在新娘的眉心正中。
妖新娘感觉到陈甲的指头是凉的!
“啪。”
陈甲扣下了大拇指,就是孩子用嘴模仿枪响的声音,嘴唇没动,声音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但妖新娘的身体却像真的被人眉心斩了一剑!
她已经变化成狐狸,四条腿同时弹直,三条尾巴毛全炸了起来。
眉心处裂开了一道缝。
那道缝不是被灵力震开的,不是被法术劈开的,而是被怨气从里面往外撑开的。
“咦,还没死。”
陈甲像个小孩子一样,好奇又高兴地歪了歪头。
“你是不是,想死个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