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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木秀于林,你自己掂量

  张韬心里那根弦一紧。

  省机电公司。

  他刚在人家手底下抢了交通厅一百四十一万的标。

  那是家大业大的老国企,盘根错节,想打听点事,递份材料,对他们来说不算难。

  保不齐从他中标那天起,就有人盯上他了。

  先在交通厅投诉资质,被驳;再投诉进口手续,又被驳。

  两回碰壁,换个方向,掐他下一条线的命门……

  这才说得通。

  他没追问何恒利那份材料是谁递的。

  问也是白问,何恒利这种一板一眼的人,绝不会把举报人透给他。

  张韬站起身,把摊在桌上的文件一份收回公文包,码得整整齐齐。

  “何处长,谢谢您跟我交底。”

  “材料我先放您这儿,该补的我补全。审核严,我认。我这条线走的是正路,经得起查。”

  何恒利点了下头,没多说,把那摞文件往抽屉里收。

  “收据、合同、用途证明,一样不能少。”何恒利套上套袖,重新拿起印章,“你材料越全,我越好替你往上递。”

  “明白。”

  张韬拎着包出了门。

  他下了三楼,出了那栋办公楼。

  街角有个公用电话亭,张韬钻进去,摸出几个钢镚,拨了省物资局的号。

  电话响了四声,那头接了。

  “郑局长,我张韬。”

  “哟,张厂长。”郑国平熟稔地说道,“报纸上风头正劲啊,怎么,想起我这老头子了?”

  “有个事,想请您帮着打听打听。”张韬把背靠在电话亭的玻璃上,“我在省外办申请一个出口批文,何处长跟我说,厅里收到过一份材料,说我之前在边境违规出关。没立案,但记录留着,审核卡得严。”

  电话那头沉了一下。

  “边境违规出关?”郑国平不那么轻松了,“谁递的?”

  “何处长没说,我也没问。”张韬顿了顿,“我就是想,托您从侧面打听打听,这材料从哪儿来的。心里有个底,后面好应对。”

  郑国平那边没立刻应,听筒里有翻纸的动静,估计是他在记什么。

  “行。”过了两秒,郑国平开口,“这事我帮你打听。外经贸口我有几个老关系,递材料总得过手,过手就有痕迹。你别声张,等我消息。”

  “谢谢郑局长。”

  “跟我客气什么。”郑国平那头笑了一声,又收住,“不过张厂长,我提醒你一句。你这一单接一单,动静越来越大,眼红的人也越来越多。木秀于林,你自己掂量。”

  “我记着。”

  挂了电话,张韬没立刻走。

  他站在那个电话亭里,手还搭在话机上。

  街上人来车往,一辆二八杠自行车按着铃铛擦过亭子边。

  省机电公司。

  那四个字在他脑子里打转。

  投诉资质被驳,投诉进口手续被驳,这两回他都接住了。

  可这第三招阴损,没冲着他正面来,绕到了他还没扎稳的新摊子上,专挑软处下手。

  倒腾夜视仪这事,是他这一摊子营生里头唯一不那么干净的一块。

  对方挑这个捅,是摸准了他的命门。

  开庭那天,陈国海到得比谁都早。

  旁听席第一排靠边的位置,他坐下,手里攥着那份谅解书的复印件。

  这张纸能换多少刑期,他算不准,可这是他手里唯一能攥住的东西。

  李秀梅坐在他旁边。

  半年没见,这女人的头发白了一大片。

  鬓角那块尤其明显,跟落了霜似的。

  她坐得笔直,两手搁在膝盖上,谁也不看。陈国海偷瞄了她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太静了。

  李秀梅这人,急起来嗓门能掀房顶。

  可最近这段日子,她平静得反常。

  那种平静不是想开了,是某根弦绷断之后的塌陷。

  法庭里陆续坐进来人。

  书记员核对名单,公诉人在席位上摆文件。

  侧门开了。

  两个法警押着一个人进来。

  陈国海下意识往前探身,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那是文华?

  比上次更瘦了,看守所发的马甲套在身上空荡荡的,肩膀撑不起布料,两只袖管晃来晃去。

  陈国海喉咙里堵了团东西,咽不下去。

  陈文华在被告席上站定。

  他往旁听席扫了一圈。

  那一扫很快。从左到右,目光擦过一张脸,落到陈国海和李秀梅身上,停了不到一秒。

  然后移开了。

  没有怨,没有求,什么都没有。

  就那么轻飘飘地挪过去,落到了对面的墙上。

  陈国海的手在膝盖上动了动。

  他想喊一声,又不敢。

  法庭的规矩压着他。

  李秀梅的肩膀抖了一下。

  就一下。随即又稳住了。

  “现在开庭。”

  法槌敲下。

  审判长核对被告人身份。

  姓名,年龄,籍贯。陈文华一答了,声音平,不高不低。

  公诉人起身宣读起诉书。

  “被告人陈文华,于一九八年三月至五月间,利用其担任县物资供应站库管员的职务便利,三次盗窃公共财物……”

  “第一次,盗窃黄铜阀门一批,价值人民币七百二十元。第二次,盗窃铜芯电缆三卷,价值人民币九百二十元。第三次,盗窃铝制管件若干,价值人民币五百元。三次累计,金额两千一百四十元。”

  陈国海想不通。

  家里供着他,吃穿不愁,铁饭碗端着,他缺什么?

  缺的是张韬挣的那一百四十一万?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陈国海自己都觉得荒唐。

  可它就是赖在那儿,赶不走。

  文华是看着张韬翻身,心里那口气憋不住了,才走的这条歪路。

  说到底,是被心里的贪婪逼的。

  “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公诉人念完最后一句,合上卷宗。

  轮到辩护律师。

  那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律师,陈国海花了大价钱从县城请的。

  律师站起来,手里捏着几页纸,条理很清楚。

  “审判长,辩护人对公诉机关指控的事实和罪名均无异议。但请合议庭注意以下三点从轻情节。”

  “第一,被告人案发后,家属积极配合,已将全部赃款如数退还受害单位,未给国家财产造成实际损失。”

  “第二,受害单位县物资供应站,已出具书面谅解书,对被告人的行为表示谅解,并建议对其从轻处理。”

  律师把那份谅解书举起来,双手递交给法庭。

  陈国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法官接过去,翻看了一下。

  看得不快,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又看了看末尾的公章。

  然后把它放在案卷旁边,没说话。

  就这一下,陈国海后背的汗都下来了。

  这张纸递上去了。文华的命,一半压在这张纸上。

  “第三,被告人系初犯,归案后认罪态度良好,有明显悔罪表现,依法应当从轻处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