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韬回到五金厂,办公室里就剩孙昊还守着。
听见门响,孙昊从账本里抬起头。
“哥,回来了?襄阳那边……”
“成了一半。”张韬把公文包搁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线还在,人能凑,设备保养得比新的还利索。就差一张批文。”
孙昊没追问批文的事。
他给张韬倒了缸子茶,搁在手边。
“交通厅那边,今天来电话催过一回。问第一批车什么时候能交。”
“赵师傅那边怎么说?”
“样车检完了,刹车片、油封、后视镜,赵师傅来回查了三遍。明天就能发头一辆。”
张韬端起缸子喝了口。
“行。明天你盯着发车。我得去趟省城。”
孙昊愣了一下。“刚回来又走?”
“批文等不得。”张韬把缸子搁下,“省外办那道关,越早递材料越好。晚一天,整条线就空转一天。”
第二天一早,张韬揣着那叠材料上了去省城的客车。
材料是他连夜整理的。
东方曙光贸易公司的营业执照、外贸经营权批文、跟西多罗夫签的供货合同,还有一份连夜赶出来的技术合作项目说明。
每一份都装在牛皮纸袋里,分门别类,标了签。
魏经理那句话他记着,少一张纸,能让人跑断腿。
那他就一张纸都不少。
省外办。
张韬照着魏经理给的门牌号,上了三楼。
技术合作处的办公室门开着。
屋里两张办公桌,靠窗那张坐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戴着套袖,正低头在一摞文件上盖章。
盖一份,挪一份,动作不快,但一份不落。
“请问,何处长在吗?”张韬站在门口。
那男人抬起头,“我就是。什么事?”
“魏经理介绍来的。星海物资贸易公司的魏经理。”张韬把材料袋抱在手里,“我想申请一个技术合作项目的出口许可证。”
何恒利把印章搁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材料带了?”
张韬把牛皮纸袋一摊在桌上。营业执照、外贸批文、供货合同、项目说明,按顺序排开。
何恒利没急着翻。
他先把套袖褪下来,叠好搁在一边,又从抽屉里摸出副老花镜戴上。
这才伸手,把最上头那份营业执照拿过去。
看得很慢。
逐字逐句,连公章边缘的编号都不放过。
翻到第二页公司名称那一栏,何恒利的手停了。
他抬起头,从老花镜上沿瞟了张韬一眼。
“东方五金制造厂?”何恒利把执照往桌上一搁,手指点着那行字,“做早餐亭的那个?”
“是。”
何恒利把营业执照搁到一边,伸手去翻那份外贸经营权批文。
看到经营范围那一栏,他的手指顺着往下捋。
“机电产品、五金机械、光学仪器及配件的进出口贸易。”何恒利念出声,念到“光学仪器”四个字,停了。
他抬起头,从老花镜上沿瞅着张韬。
“进出口贸易,这没问题。”何恒利把批文往桌上一搁,“但你这个厂子,本身的经营范围里头,没有光学设备制造这一项。”
他往椅背一靠。
“张厂长,规矩是这样。敏感技术出口许可证,申请的主体得有对应的生产资质。你一个五金厂,连光学设备制造的牌照都没有,凭什么申请夜视仪的出口批文?这不合规。”
张韬没急。
这道坎,他在火车上就过了一遍。
他拉开公文包,从里头抽出两份文件,并排摊在何恒利面前。
“何处长,您看这个。”
一份是襄阳三线光学仪器厂的设备入股协议,一份是合作意向书。
两份纸上都盖着厂的公章,红印子压得齐整。
“生产线不在我这儿。”张韬说道,“是跟襄阳那家三线厂合资建的。设备是他们的,场地是他们的,技术团队也是他们的。全是干了二十多年军工的老工程师,三级工程师,车间主任。我在里头,只出钱,只管出口。”
“制造是他们做。我是出资方,是出口方。这两样,分得清清楚楚。”
何恒利没接话,先把意向书拿过去看。
他看得慢。
第一条看到合资成立独立核算的生产单位,停了一下。
第三条看到“产品全部出口,国内不零售”,又停了一下。
军品出口和军品内销,走两套审批。
内销过总参装备部,卡得死;出口走外经贸系统,省里批了部里备案就行。
这个年轻人把内销那条路堵死了,等于自己把审批难度降了一档。
何恒利看出来了。他在那张协议上多停了几秒。
“材料是齐的。”何恒利把意向书叠好,搁回桌上,“出资方、出口方、生产方,分得清。这个路子,理论上走得通。”
张韬等着。
这话听着是松口,可何恒利的手没动,没去拿下一份文件。
果然,何恒利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
“但有个麻烦,我得跟你说在前头。”
“您讲。”
“前阵子,厅里收到过一份材料。”何恒利的话慢下来,“说你之前,在边境上倒腾过夜视仪,涉嫌违规出关。”
“厅里没立案。”何恒利盯着他,“查了一圈,没坐实,这事儿就压下来了。但是……”
“底子在系统里留着。你这回正经申请批文,审核到你头上,比别人严。别人走二十个工作日,你这个,得复核,得逐级签字,时间长不说,但凡材料有一星半点的瑕疵,给你打回来重报,一点都不稀奇。”
张韬面上没什么动静。
可脑子里那盘棋,已经动起来了。
边境倒腾夜视仪。
那十一台样机,是老钱用废品收据帮他带出去的。
整件事,知道底细的人不多。
能把这事捅到省外办来的,必定是清楚来龙去脉的人。
谁?
陈文华第一个被划掉。那小子现在还在看守所里蹲着,等开庭,自身难保,伸不出手。
老钱他们厂?有可能。三线厂几十号人,样机被拿走、他张韬来回跑了两趟、老钱向厂里打报告申请设备入股——这些事,在那么个封闭的山沟厂里,根本捂不严。哪个中层、哪个被召回的装配工、甚至门卫大爷,喝多了嘴一漏,就传出去了。
可这事透着蹊跷。
老钱厂里就算有人嘴碎,也犯不上专门跑省外办递材料。
递材料是要花心思、动关系的,图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