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师陈述完毕,坐下。
法庭里静了几秒。
审判长翻动卷宗。
陈国海偷眼看李秀梅。
这女人还是那副样子,直挺地坐着,两手叠在膝上。
可陈国海发现,她的指尖在轻轻地抠自己的手背,一下,一下,抠出了红印子。
“被告人陈文华,对指控的犯罪事实,有无异议?”
“没有。”陈文华答得干脆。
“最后陈述阶段。被告人有什么要说的?”
陈文华站着,沉默了好一会儿。
法庭里所有人都在等。
陈国海的心跳得擂鼓似的。
他怕文华这时候犯浑,怕他说出什么不知好歹的话,把好不容易攒起来的从轻情节全毁了。
“我认罪。”
陈文华终于开口。
“是我偷的,三次都是。”
“我在看守所这些日子,”陈文华慢慢道来,“我父母来看过我。他们教育过我。我当时……心里有不甘。”
“后来我在报纸上,看到了他们的养子。”
旁听席上有人小声议论了一句。
陈国海的头埋得更低了。
那张报纸他到现在都没敢扔,压在搪瓷缸子底下。
“我反思了很多。”陈文华继续说,“我终于明白了我父亲跟我说过的一句话。我走到今天这一步,都是我自己选的。怪不得别人。”
李秀梅愣愣地看着陈文华。
“我认罪。”陈文华把腰挺直了些,“不上诉。”
法庭里安静下来。
陈国海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差点没坐稳。
文华这话说得太对了,态度好得不能再好。退赃、谅解书、认罪、不上诉,该有的全有了。
可陈国海没看见的是……
陈文华低着头的那张脸下面,藏着另一层东西。
说这番话的时候,他心里那口气一点没消。
认罪态度好,是因为他算清了一笔账:闹,没有任何好处;服软,才有出路。
缓刑,少蹲牢房,早点出去重新来过。
他不甘,可不甘解决不了问题。
这二十年抱错的命,张韬的一百四十一万,他迟早要算回来。
但不是现在。现在,他得先把自己捞出去。
低头认罪这四个字,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划算的一笔买卖。
审判长合上卷宗。
“鉴于本案被告人系初犯,案发后家属积极退赃,受害单位出具谅解书,庭审中认罪态度较好,确有悔罪表现,依法可予从轻处罚。现在宣判。”
陈国海的呼吸停住了。
李秀梅的两只手紧紧叠在一起,按在膝盖上。
“被告人陈文华,犯盗窃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凿。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相关规定,判处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一年。”
法槌落下的余音还没散,陈文华站在被告席后头,肩膀松了半寸,又僵住。
缓刑一年。
不用进去蹲了,能回家。
可那四个字,犯盗窃罪,钉死在判决书上,档案里记一辈子,抠都抠不掉。
他往旁听席扫了一圈。
陈国海已经站起来了,半年里头第一次,这老头身上只剩一样东西,累。
李秀梅还坐着,手帕捂在嘴上,肩膀一抽一抽。
法警上来,左右一夹,把陈文华往侧门带。
路过第一排的时候,陈文华的脚顿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
那攒在胸口的话,不甘,委屈,还有点说不清的别的什么,全堵在喉咙口,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陈国海先开了口。
“有什么话,回家说。”
就六个字。
说完,这老头别过脸去,不看他。
陈文华把那口气咽了回去。低下头,跟着法警走了。
放出来那天,陈国海开着借来的三轮蹦,亲自去看守所门口接。
一路上爷俩谁也没说话。
三轮蹦突地颠,陈文华缩在后头,盯着脚下那块铁皮看,看了一路。
到家的时候,日头偏西。
李秀梅站在院门口。
也不知站了多久。
听见三轮蹦的动静,她迎了两步,又停住。
陈文华下了车。
李秀梅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好几遍。
看着看着,这女人的嘴唇就抖起来了。
“回来就好。”她说,“回来就好。”
陈文华喊了一声:“妈。”
就这一声,李秀梅的眼眶红了。她抬手抹了一把,转身往里走。
“进去,进去吃饭。菜都凉了。”
堂屋的方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全是陈文华爱吃的。
李秀梅在灶上忙活了一整天。
陈秀春从楼上下来。
许久没见,她瘦了,人也沉了些。
走到桌边,站住,看了陈文华一眼。
“哥。”
就一个字。
陈文华应了一声,坐下了。
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
陈国海闷头扒饭,不吭声。
李秀梅一个劲往陈文华碗里夹菜,夹得碗都堆尖了。
“多吃点。瘦成这样。”
陈文华低头吃。
半年的牢饭把胃口养小了,吃了几口就有点撑。
吃到一半,陈秀春放下筷子。
“哥。”她开口,“你既然出来了,是不是该去找一趟张韬。”
陈文华头也没抬。“干什么要去找他?”
“道谢。”陈秀春说,“那张谅解书,是他替你求来的。”
“供应站凭什么给你出谅解书?那批货里头有一部分走的是他的渠道。是他点了头,松了口,供应站才肯出那张纸。没有那张谅解书,你判不了缓刑,得进去蹲两年。”
“你得去跟人家说声谢。”
陈文华把筷子拍在桌上。
惊得李秀梅手一抖,夹着的菜掉回盘里。
“去跟他道谢?”陈文华的胸口起伏起来,“然后呢?”
“然后低下头,当着他的面承认我这辈子不如他?”陈文华说道,“然后让他站那儿,一辈子笑话我?”
“没人让你低头。”陈秀春朗声说道,“他也不会笑话你。是让你去说声谢。这是两码事。”
她盯着自己这个哥。
“你做错了事,人家帮了你,说声谢,天经地义。”
“帮我?”陈文华冷笑一声,“他是帮的爸。是看在这个家的面子上。他帮的是陈国海,不是我陈文华。”
“我跟他之间,谁也不欠谁。这账,我心里清楚。”
李秀梅在旁边急了,伸手去拉陈文华的胳膊:“文华,别说了,吃饭,啊?”
陈文华没动。
陈国海一直闷着头,这会儿也停了筷子。
他没说话,只是把碗往桌上一搁。
陈秀春没理李秀梅的拉扯。
她坐得笔直,看着陈文华。
她想起前阵子在单位走廊上,听人念报纸。
省交通厅,一百四十一万,民营五金厂击败老牌国企。
底下配了张照片,那个被赶出家门的人,站在大楼前,站得笔直。
她又看了看面前这个人。
“哥。”陈秀春反问道。
“你到现在……”
“还是这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