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景山看到第二条的时候,翻页的手顿了一下。
二十万。
这个数字对一个停工四年、三年发不全工资的山沟工厂来说,不是小数目。
唐怀学看得更慢。他的手指停在第三条上,“国内不零售”那五个字上头。
这条写得聪明。
军品出口和军品内销,走的是两套完全不同的审批体系。
内销要过总参装备部,卡得死,出口走外经贸系统,只要省里批了,部里备个案就行。张韬把内销这条路堵死了,反而把审批难度降了一个台阶。
唐怀学把三页纸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摘下眼镜,叠好,揣进上衣口袋。
“四六分。”唐怀学没看张韬,盯着那台镀膜机。“你出钱,我们出人设备。”
“这条件,公道。”
刘景山把意向书放回铁皮柜上,手掌在桌面上拍了一下。
“什么时候批文下来,什么时候开工。”
八个字,干脆利落。
张韬把意向书收好,装回公文包。
“这事我回去就办。”他看着唐怀学和刘景山,“你们把人召回来,设备再做一遍全面检查。等我消息。”
唐怀学没吭声,只是点了一下头。
老钱在旁边把最后一口烟吐掉。
回程的绿皮火车比来时更挤。
张韬站在车厢连接处,靠着铁壁,公文包夹在腋下。
脑子没闲着。
出口批文。
这是整条线的命门。
没有这张纸,设备再好、人再齐、订单再多,全是空转。
找谁?
省外经贸厅?
那边只管普通商品的进出口许可。
夜视仪是光学军品,哪怕走民用出口通道,也得过一额外的敏感技术审查。
这道审查的权限不在省里,在部委。
但部委的口子,得省里先递话。
递话的人,不能是他张韬自己。
一个民营小厂的厂长,连省厅的门都进不去。
得有人帮他搭桥。
这个人得在体制内有分量,得跟外贸系统搭得上话,还得愿意替他出面。
脑子里把认识的人过了一遍。
最终锁定了魏经理。
星海物资贸易公司,正经的省属外贸企业,跟省外经贸厅打了多少年交道,审批流程门清。
魏经理本人在外贸系统里人脉深,当初嘎斯车的进口批文就是他帮着递的。
得先找他。
火车进站,车身一顿,车厢里的人往前涌了一下。
张韬稳住脚,把公文包从腋下换到手里。
当天下午,他没回五金厂,直接从火车站打了辆三轮蹦,奔星海物资贸易公司。
魏经理办公室的门半开着。
张韬敲了两下门框,探头进去。
魏经理正在桌前看文件,听见动静抬头,看见是张韬,把笔搁下了。
“哟,张厂长。风尘仆仆的,刚下火车?”
“嗯,从襄阳回来。”张韬进门,把公文包搁在椅子上,没坐。
“襄阳?”魏经理往椅背一靠,“干什么去了?”
张韬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三线厂的闲置产线,夜视仪的出口需求,合资车间的方案。
没绕弯子,五分钟说完。
魏经理听的时候没打断,等张韬说完,他停了两秒。
“你这个事,”魏经理抬起头,“跟嘎斯车不一样。”
“嘎斯车走的是废旧钢材的名头,海关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去了。”魏经理说道,“夜视仪不行。这玩意儿太小,太精,海关一上手就摸出门道,一查一个准。”
张韬没坐下,他等魏经理往下说。
“不过……”魏经理把身子往前探了探,“也不是没路子。”
“您说。”
“省外办下头,有个技术合作处。”魏经理放慢了节拍,一个字一个字地咬,“专门管敏感技术出口许可证的审批。你要是能把这批夜视仪,做成一个技术合作项目的附带产品出口,对方再出一份民用用途证明。走技术合作这条通道,就能把军品管制那道坎绕过去。”
张韬把这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技术合作项目。
民用用途证明。
这两个词搭在一块,性质就变了。不是军品出口,是技术交流的副产品。
审批的口子从国防工办那道死关,挪到了省外办手里。省里能管的事,比部里好办十倍。
“审批要多久?”张韬问。
魏经理掰着指头算。
“材料齐全的话,省外办这边大概二十个工作日。再加上外经贸委备个案……”
“全套走下来,半个月。”
半个月。
张韬在心里跟刘景山画的那条时间轴一对。
三天出样机,半个月投产。
批文这头也是半个月。两条线刚好咬在一处,错不开。
西多罗夫下一笔催货在两个月后,卡得住。
“行。”张韬点头,“民用用途证明我让苏联那边出。牵线搭桥的事,又得麻烦魏经理您了。”
魏经理摆手,笑了。
“张厂长,你这一单接一单的,全是肥肉。”他斜了张韬一眼,“你什么时候也搞点业务给我做?光看着你吃,我这嘴里没味儿。”
“一定。”张韬应得干脆,“等这条线跑顺了,头一个想着您。”
“这话我记下了。”魏经理把茶杯往旁边一推,“技术合作处的处长姓何,何恒利。老派人,办事一板一眼,规矩比天大。你材料备得越齐,他越好说话。少一张纸,他能让你跑断腿。”
张韬把这名字记在心里。
何恒利。
一板一眼。规矩比天大。
这种人不难对付。
怕的是那种伸手要好处、给了好处还拖着不办的。
规矩硬的人,只要你把规矩占全了,他反倒推不掉。
从星海物资贸易公司出来,天已经擦黑。张韬没回五金厂,直接奔了县邮电局。
邮电局的营业厅里只剩个值夜班的女话务员。
张韬填了张电报单,趴在柜台上一笔一笔写。
收报人:西多罗夫。
正文写得短,省字字都是钱。
请提供苏联民用夜视仪市场用途证明主要用途:夜间狩猎、野外考察、边境巡逻。加急。
写完,他把电报单推过去。话务员瞄了一眼那串俄文译名,又抬头看了张韬一眼,没问什么,按字数算了钱。
“加急的,今晚就发?”
“今晚发。”张韬把钱搁在柜台上。
电报费比平信贵出三倍。张韬眼皮都没动。
这点钱跟一条夜视仪生产线比,连个零头都算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