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沉了好几秒。
“张老板。”老钱追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张韬没绕。
“我想做一条夜视仪生产线。”
“不是倒库存,是自己做。”张韬一句一句往外放,“设备用三线厂闲置的,人用退休的老师傅,出口渠道我手里现成的。苏联那边的合同已经签了,每月最少要五十台。”
老钱的沉默拉得很长。
张韬听见电话线那头有人经过,跟老钱打了个招呼,老钱含混地应了一声。
“张老板。”老钱终于开口。
“你说的这些,电话里说不清楚。”
张韬等着。
“你什么时候有空,来一趟襄阳。”
老钱又补了一句:“有些话,得当面聊。有些人,得当面见。”
张韬说道。
“我明天就过来。”
“行。”老钱应得干脆,“到了打这个号码,我去火车站接你。”
电话挂断。
张韬把话筒搁回座机。
他低头看着笔记本上那两个字。
襄阳。
三线厂的水深不深,他心里有数。
那些厂子二十多年没跟外面打过交道,内部关系盘根错节,军工体系的规矩一套接一套。
老钱说“有些话电话里不好说”,这里头的弯绕绕,不到现场看不明白。
但老钱愿意见他。
这就够了。
张韬拉开门,走到车间。
赵德海正蹲在地上给一辆嘎斯车换后桥油封,手上全是润滑脂。
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张韬,拿胳膊肘蹭了蹭额头。
“赵师傅,交通厅第一批十辆车的交付,你盯着。”张韬站在车旁,“我明天出趟远门,可能三五天才回来。”
赵德海点头,没多问。
“孙昊呢?”
“去库房对账去了。”
张韬转身往库房走。
孙昊正蹲在铁架子前面,拿着清单一行一行地核对备件数量。
看见张韬进来,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哥,什么事?”
“明天我去襄阳。厂里的事你跟赵师傅盯着,交通厅那边有什么动静,第一时间打电话给我。”张韬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递过去,“这是我住的招待所号码,到了之后给你回话。”
孙昊接过纸条,没问去襄阳干什么。
跟张韬干了这么久,他学会了一件事,该知道的,张韬会说。
不说的,就是还没到时候。
“放心吧哥,家里有我。”
张韬点了下头,转身出了库房。
回到办公室,他把西多罗夫那份合同、三线厂的联系信息,一起装进那个黑色公文包。
次日清晨。
张韬拎着公文包,挤上了南下的绿皮车。
硬座车厢塞得满满当。
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公文包放在膝上。
火车启动了。
张韬把头靠在窗框上,看着窗外的田野往后退。
襄阳,二十六年的老供销,闲置三年的生产线,散落在各个山沟里的退休工人。
这些碎片,在别人眼里是废铜烂铁。
在他脑子里,已经拼成了一幅图。
列车穿过一片隧道,车厢陷入短暂的黑暗。
再出来时,窗外的地形变了,平原消失,两侧是连绵的低山,植被茂密,铁路沿着河谷蜿蜒向南。
越往南走,离那些藏在山沟里的三线厂,就越近。
火车在襄阳站停稳。
张韬拎着公文包挤下车。
远处的山脊压得很低,云雾缠在半腰,把天际线切成一道灰白的横线。
上回来这地方,他是抱着试看的心态来淘库存的。
兜里揣着现金,心里没底,见着老钱之前还在想,万一人家不认他这个野路子呢。
这次不一样。
他是来谈生产的。
出了站,老钱的身影远就认出来了。
老钱看见张韬,把烟头往地上一踩,迎了两步。
“张老板,辛苦。”
“钱工。”张韬冲他点头。
老钱身后站着两个人。
一个六十出头,干瘦,戴着副老式黑框眼镜,手里捏着个笔记本。
另一个四十多岁,方脸,工装外套袖口卷到小臂,手背上有几道旧伤疤,一看就是长年跟机床打交道的人。
“来,介绍一下。”老钱侧身让了让,“这位是唐怀学,唐师傅。厂里光学镀膜这块的老技术员,退休前是三级工程师。”
唐怀学推了推眼镜,冲张韬点了下头。
没伸手,也没寒暄,只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这位是刘景山,刘主任。夜视仪车间的老主任,线停之前一直是他管。”
刘景山倒爽快些,伸手跟张韬握了一下。
“张厂长,久仰。”刘景山的劲头带着点打量的意思,握了一下就松了。
张韬没多说。
四个人钻进车,往厂区开。
光学厂还是老样子。
三排红砖厂房蹲在山坳里,厂门口的门卫室空着,窗玻璃碎了一块,用硬纸板糊上了。
进了厂区,偶尔有个穿蓝工装的人经过,步子慢吞吞的,带着国营老厂特有的散漫。
老钱领着人径直上了二楼,推开供销科那间办公室的门。
屋里陈设跟上回一模一样,角落里多了把折叠椅,是给来人加的。
四个人坐定。
老钱泡了壶茶,把缸子往张韬手边推了推。
张韬没喝,他把公文包搁在桌上,拉开拉链,抽出一份文件。
合同中文版,七页,骑缝章齐整。
他翻到第三页,用手指压住附属清单第七行那个红圈,推到桌中间。
“这是我跟苏联方面签的长期供货合同。夜视仪这一项,每月不低于五十台。”
唐怀学把茶缸搁下,凑过去看。
刘景山也探过身子,两个脑袋挤在一起,盯着那页纸。
老钱站在旁边,双手抱胸,没看合同,他电话里已经听张韬说过了。
他在看唐怀学和刘景山的反应。
唐怀学看得慢,逐字逐句地读。刘景山看得快,扫了两遍就抬起头。
安静了十几秒。
唐怀学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
“先不说你一个月五十台卖不卖得掉。”唐怀学把眼镜戴回去,“张厂长,你这个外贸批文是个体户的底子,不是军工系统的。夜视仪是军品,就算你走到外贸出口通道,报关的时候没有国防工办的敏感技术出口许可证,海关照样扣你。”
这话出来,刘景山跟着点了一下头。
“上次那十一台样机,是老钱用废品收据帮你带出去的,那是擦边球。”刘景山往椅背一靠,,“一个月五十台的量,谁敢用废品收据?一抓一个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