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华翻了个身,脸朝墙。
墙皮剥落,露出底下水泥。他伸手摸了摸,凉的。
开庭的日子快到了。
公诉机关的起诉书,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盗窃公共财物,数额较大,起刑两年。
陈国海上回会见说,退赃款全额缴清了,谅解书也拿到了,法院量刑会把这些从轻的情节算进去。
陈文华盯着房顶,忽然卡住了。
那份谅解书,是供应站出的。供应站背后,是整个物资系统。
而张韬……
他心里有数,谅解书是走的张韬的渠道。当初要不是张韬和物资局关系硬,松了口,供应站凭什么肯给他出这份谅解书?
这念头一冒出来,他后背的汗就下来了。
要不是张韬答应帮忙,那张谅解书,根本不会出现在案卷里。
换句话说,他能不能少蹲两年,还得看张韬松不松口。
他费尽心机使的那些招,找人拦车,举报货物,跑去公安局卡护照。在他自己看来,招招都狠,招招都想把张韬置于死地。
可到了张韬那儿,那些招数轻得很,一吹就散,跟纸屑没两样。
人家顺手掸掉,头都没回一下。
人家不光没被他绊倒,反过来还捏着能决定他刑期长短的那张纸。
这中间隔着的,是一条填不平的沟。
不光是营生。不光是钱。
是眼界。
陈文华闭上眼。
一个念头钻出来,他想压都压不住。
这条沟,到底是张韬被赶出陈家之后才挖出来的?
还是说,打一开始就在那儿?
要是当初没抱错呢?
要是他陈文华,从小就在陈家长大,念那个最好的学堂,享那二十年的福……
他能签下一百四十一万的合同吗?
他能在省报头版头条上,站得那么直吗?
陈文华不敢往下想。
可那念头偏偏不肯走。
要是当初没抱错,享了二十年福的是他。那现在蹲在这冰冷铺位上、等着开庭的,会不会还是他?
是不是从根上,他就走不到张韬那一步?
省城晚报的风头还没过,张韬已经坐回了五金厂二楼那张办公桌前。
桌上摊着的不是标书,不是账册,是西多罗夫那份长期供货合同。
合同摞了七页,俄文和中文各一份,每一页右下角都盖着东方曙光贸易公司和西多罗夫方面的骑缝章。
张韬翻到第三页,指尖停在附属清单的第七行。
红色笔画了个圈,圈着夜视仪。
清单写得清楚:每次供货量不低于五十台,优先供应日本或德国造小型夜视仪。
如无法稳定供应,须在季度对账时说明原因并扣除对应品类的信用评分。
张韬把合同往桌上一摊,手指在那行字上摩挲了两下。
当初签这份合同的时候,他特意把优先两个字抠了出来,没写必须。西多罗夫那边的翻译反复确认过三遍,张韬装糊涂,拿着笔在优先上面加了个注,西多罗夫看了一眼,没较劲,签了。
那会儿张韬就想好了退路。
德日产品货源不稳,走私渠道更不稳,指着别人的手吃饭,早晚断粮。
但只要他能拿出性能差不多的国产货,这份合同就还是活的。
问题是,国产货在哪?
上回那十一台夜视仪,是从襄阳大山沟里的三线厂掏出来的。
老钱当时跟他说得很明白。那批货是跟日方签的出口合同,后来合同黄了,样机压在库房里积灰,卖一台少一台。
后来他打过两次电话,老钱的回话都是一样的:没了。连样品间的都搬空了。
最后一次通话,老钱提了一嘴,说厂里还有红外线瞄准镜的存货,问他要不要。
张韬当时手上事太多,没接这个话茬。
现在不一样了。
五金厂的出口渠道搭好了。
东方曙光贸易公司的外贸批文拿到了。
西多罗夫的订单量逐月在涨,光上个月就催了两次货。
电子表那边有深港电子公司的产线兜底,可夜视仪这条线,至今还是一片空白。
五十台的起订量,按西多罗夫给的出口单价,一台夜视仪的利润顶十块电子表。
张韬把合同收回档案袋,起身走到墙边那张手绘地图前。
地图上标的是省内的用车单位,跟夜视仪没有半点关系。
但他的脑子已经切换到另一张地图上了。那张三线军工厂的分布图。
国内能做夜视仪的单位,一只手数得过来。
全是六十年代搬进山沟的三线厂。
设备有,技术底子厚,但机制死得跟铁板一块。
改革开放十年了,这些厂大部分还在吃计划经济的老底,产品走的是军品调拨,民用市场一点没沾。
这些厂的产品从来没出现在任何一份出口商品目录上。
便携式夜视仪的核心技术,拆开了看就两样,光学镜片镀膜,微光增强管。
镀膜是光学厂的看家活,全国能做军用级镀膜的不超过五家,襄阳厂是其中之一。
微光增强管更绝,整套工艺从六十年代跟着苏联专家学过来,后来自己改进了两代,技术指标不比日本的差。
这些东西,全压在山沟里发霉。
如果能把三线厂的闲置设备、退休工人、库存材料整合起来,他手里握着的就不是一个采购渠道。
是国内几乎空白的产业节点。
张韬转过身,重新拿起话筒。拨号盘转了七圈,号码熟得不用翻本子。
响了三声,那头接了。
“找谁?”
“钱工,是我,张韬。上回从你那儿拿了十一台夜视仪的那个。”
“张老板?”老钱意外地说道,“那批货早被你拿光了,我这儿实在没东西了。你要是想再凑几台,我真帮不上忙,连样品间的……”
“我不是来拿货的。”张韬打断他,“我是来问您一个事。”
“您上次说的那批红外瞄准镜,还在不在?”
“在倒是在。”老钱叹息道,“压在二号库房里,三十七套,箱子都没开封。”
“但这批东西比夜视仪还难弄。批文卡得更死,军代表那边不松口,卖不了。上回有个地方公安想采购,打了半年报告,最后还是黄了。”
张韬没接这个话茬,他换了个方向。
“钱工,您在这行干了多少年了?”
老钱愣了一下。
这问题跟红外瞄准镜有什么关系?
“二十六年。”老钱回得谨慎,“五九年进厂,学徒三年,供销科跑了二十三年。怎么了?”
“二十六年。”张韬继续问道,“您认识的光学工程师、镀膜师傅、微光管装配工,不光在襄阳这一个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