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叹了一声,莹珠勉笑道:“一开始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的确挺难受的。但后来我仔细想了想,有名分又如何呢?世子没兴致,照样不会去见面。
好在这会子世子对我的新鲜感还没有消失,你还愿意来我房中,虽然偶尔会误会我,惹我伤心失望,但至少在外人跟前,你还是很维护我的。
单就这一点,我就已经很知足了。人不能太贪心,既要又要。”
她居然会这样想?倒是出乎梁云谦的预料。
“可我答应了要给你办纳妾宴,我不能食言。”
“我知道世子重诺,那些流言,我不会放在心上的。年后就年后吧!我相信你,你答应过的事,定会做到!”
莹珠望向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弯起的唇角挂满了笑意,这种被人完全信任的感觉,令梁云谦觉得很陌生。
王府中人勾心斗角,个个都藏着一份私心,以致于梁云谦不会完全信任谁,对谁都留着一份防备和猜忌。
莹珠也一样,哪怕他逐渐开始了解她,发现她的与众不同,却还是有所保留。
可她居然这般信任他?她对他的评价并不顺耳,却很真实。
这份弥足珍贵的信任令梁云谦生出一丝愧疚,方才他进屋的时候还在质疑莹珠的意图,如今看来,是他想太多。
“即便你信我,我也不该让你陷入旁人的流言蜚语之中。顾大局并不是什么好事,太识大体之人,往往都得委屈自己。
但你说了,我是你的男人,那我就该维护自己的女人!你为我着想,不愿去争,我不能给你纳妾宴,至少得给你纳妾书,堵了她们的嘴。”
这就是莹珠故意交代晴枫在梁云谦过来时,说出那番话的原因。
她可以没有纳妾宴,但必须有纳妾书,这才是最可靠的保障!
但她不能一口应承,还得多问一句,
“可这是年关,各部都很繁忙,纳妾书流程繁杂,怕是不好办。”
“有我出面,自当办妥,你放心便是。”
男人都要面子,纳妾宴被推迟,这件事本就驳了梁云谦的颜面,于情于理,他应该都会在别处捞回来,否则往后他的话便没了威信。
莹珠相信他会认真去办,遂弯唇一笑。
“你办事,我自然放心。”
道罢正事,莹珠让人备晚膳。
晚间的膳食原本是四菜一汤,但梁云谦若是在这儿,膳食便会改为八菜一汤。
今晚上的是番薯玉米糁,一看到这个粥,莹珠便想起了母亲。
“我娘时常给我做这个粥,这个加一勺白糖,格外美味。”
莹珠自瓷罐里勺了一勺糖,“你要吗?”
梁云谦摇了摇首,“我不喜吃糖。”
于是莹珠又放到自个儿碗中,将白糖化开之后,莹珠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那甜丝丝的味道和番薯的绵密口感令人格外满足,她不由眯起了双眼,开心笑赞,
“真好吃呀!有种家的味道!”
一碗粥都能令她这么开心,她似乎很容易知足。
好奇心促使着梁云谦拿起勺子,自她碗中舀了一勺加糖的玉米糁。
莹珠歪着脑袋观察着他的反应,“是不是很甜,很美味?”
甜软入喉,有玉米的清香,有糖的甜蜜,但却不腻。
“的确很甜,但没有你的嘴甜。”
莹珠愣怔了一瞬,不由羞红了脸,“晴枫还在这儿呢!别瞎说。”
晴枫立马否认,“奴婢在布菜,什么都没听到。”
不知是他的错觉,还是被沈莹珠的笑容感染,梁云谦居然觉得喝一口甜粥,心里莫名的舒坦。
他主动拿勺子舀了一些糖,放入碗中。
晴枫惊讶于世子居然改了口味,喝粥愿意加糖了!
或许糖在他眼里很寻常,但糖对于莹珠的意义却不同,
“糖的价格很贵,小时候的日子太苦了,平时都吃不起,家里只有逢年过节才会买,能吃一点儿糖都会觉得很开心。”
寻常百姓不舍得吃肉也就罢了,居然连糖也是贵重之物?
她讲述着儿时的趣事,梁云谦不由听得入了神,他不自觉的自她的叙述中想象着少时她所过的日子。
一说起她的家人,她的眸子闪亮亮的,那种欢喜是掩饰不住的。
自她的言谈之中,他能真切的感受到,哪怕她过得很苦,但她却乐观豁达,并没有自怨自艾,反倒对这日子充满了希望。
而她所讲的那些童年趣事,譬如抓知了,烤知了之类的,都是梁云谦没有经历过的。
“知了也能吃?它叫得那么烦人。”
“会叫的知了不能吃,要逮那种不会叫的,有壳的可以直接烤着吃,也可以拿碗扣在地上,过一夜,第二天它就会蜕壳,变成白胡子老头。
这种白胡子老头最鲜嫩了,烤着更香,蜕下来的蝉壳攒起来,还能卖给药铺呢!”
莹珠边吃边说,她比以往的话更多,但他却不觉得她聒噪,反倒觉得她讲的那些很有趣。
膳毕,晴枫本该去备热水,她却没动弹,梁云谦掀眉,
“你这丫头,平日里挺有眼色,怎的今儿个反倒傻愣在那儿?还不去备水?”
晴枫为难地看向世子,“恕奴婢多嘴,要不世子您还是回听松苑去吧!您若再留宿于此,沈姨娘又该挨训了。”
梁云谦墨瞳微转,望向沈莹珠,
“谁又在嚼舌根?王妃?还是世子妃?”
“王妃娘娘最在乎子嗣,她担心你年轻气盛,不知节制,这才叮嘱了几句,没有恶意。”
莹珠语态轻松,仿佛并没有受什么委屈,但晴枫可不是这么说的,莹珠很可能又被睿王妃给训责了。
她却不说实话,反倒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你是不希望我为难,才故作无谓?”
莹珠讶异抬眸,忽然就笑了,“从前遇到类似之事,你就会怀疑我被王妃收买了,如今你居然会改变想法?”
经她提醒,梁云谦才意识到自己对她的看法竟然在不知不觉中有所转变。
他没再怀疑她是睿王妃安排的眼线,反倒认为她有苦衷,在为他着想。
他对沈莹珠的防备似乎在逐渐淡化,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梁云谦也不得而知。
但看到她那莹亮的眸子和弯起的眉眼,他便觉得自己所做的应该是对的。
“因为我发现你只是窝里横,在外依旧犯怂。你只会跟我犟,对待旁人却是软柿子,唯命是从。”
被戳中的沈莹珠窘迫一笑,“因为我知道,王妃不讲道理,只讲规矩和利益,但你不一样。”
“哦?”梁云谦诧异抬眉,“哪里不一样?”
“你虽然脾气暴躁了一些,有时候说话不大中听,嘴像淬了毒一样。但若冷静下来之后,你也会讲理,会设身处地的为对方着想。
所以我才会尽可能的跟你争取,这不叫窝里横,这是对你的信任和依赖。我会下意识的认为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你不会背弃我,不会害我,对吗?”
沈莹珠所说的都是掏心窝的话,每一个字都精准的砸落在他心间。
她总说他阴晴不定,他以为她很讨厌他,却没想到她也会有理解他的时候。
心中一暖,梁云谦忽然就笑了,“被你依赖是什么很荣光的事吗?你只会给我添麻烦。”
“那是你们睿王府的人心机深沉,总爱惹是非,我想清净都很难。”
这句倒是实话,梁云谦无可否认,
“王妃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她若再找你,你就让她跟我说。我在哪儿留宿,还轮不到她来多管闲事!”
“你说得倒是轻巧,但凡我这么说,王妃又该说我恃宠生骄,没有劝你。”
梁云谦已然在纳妾宴一事上妥协了,其他的事,他不可能再后退。
“我会处理,你放宽心。”
“我很好奇,你会怎么跟王妃说?”
迎上沈莹珠那乌亮的鹿眼,梁云谦故意诱导,“想知道?那就入帐细说。”
“……”莹珠就知道他没安好心,“我突然就没那么想知道了。”
梁云谦打定主意要留宿,晴枫一看世子的态度那么坚决,立马去备水。
洗漱入帐后,想起一事,梁云谦与她商议着。
“接风宴,你若不想去,我可以帮你找个借口。”
“不,我得去,今儿个李侧妃已经警告我了,说我必须出场,否则便是有意见,闹脾气。”
梁云谦藐然冷嗤,“睿王妃我都不放在眼里,更何况李侧妃?”
“我若不去,指不定她会如何编排我。罢了,同在睿王府,早晚会遇见,我问心无愧,不想落人话柄。”
莹珠神情坦然,梁云谦也就不再规劝,她说得对,她早晚会跟宋行舟碰面。
他的私心里也想看看,她再见到宋行舟时,会不会像现在一样,云淡风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