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安平县的青石板街,发出沉闷的声响。
几辆满载的马车,在夜色中驶入县衙后院。
县衙留守的几个老衙役提着灯笼迎出来,脸上堆满谄媚的笑。他们原以为这年轻县令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谁知一转眼就成了活阎王。
“大人辛苦,小的们来卸车。”领头的班头伸出手,想要去碰最前面那辆马车上的木箱。
“退后。”陈天润跨下马背,声音冷硬。
班头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凝固。
陈天润看都没看他一眼,转身对着身后那群身上带血、煞气未退的老兵下令:“从今天起,县衙内库由你们接管。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靠近库房十步之内。”
李冰带来的人迅速散开,将马车团团围住,冰冷的目光扫过那些老衙役。
班头双腿打颤,连滚带爬地退回前院。陈天润很清楚,这县衙里的旧人烂透了,他一个也不信。
天色大亮。
县衙门口的墙上,贴出了一张崭新的告示。墨迹未干,红色的官印在晨光下格外醒目。
街上的行人起初只是远远观望,不敢靠近。这几天盘龙山的土匪在城里横行霸道,县衙大门紧闭,百姓们早就寒了心。
一个胆大的书生凑上前,眯着眼睛念出声:“盘龙山匪尽数被擒拿,凡安平县百姓,近日受土匪劫掠、欺凌者,皆可至县衙登记造册,核实后如数赔偿损失……”
书生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竟带上了颤音。
人群炸开了锅。
“盘龙山被端了?就凭那个软骨头县令?”
“告示上盖着县太爷的大印,这还能有假!”
“昨天夜里,我起夜,确实听见大车进城的声音,那车辙印现在还在街上印着呢!”
半信半疑间,之前那个被掀翻菜摊的老翁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到县衙鸣冤鼓前。他咬了咬牙,没有敲鼓,而是直接迈上了台阶。
大门敞开。
院子里摆着几张长桌。陈天润、王金珠、李冰主仆二人,甚至包括王天放都被分配了登记的任务,毕竟,无人可用。
“老人家,可是来报损的?”陈天润抬起头,语气温和。
老翁看着这阵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老泪纵横:“草民……草民的菜摊被王主簿的人砸了,那可是草民一家老小半个月的口粮啊!”
陈天润起身走过去,将老翁扶起,问:“砸了多少菜?折算成铜板是多少?”
老翁结结巴巴报了个数字。
陈天润记下,从旁边的钱箱里抓出一串铜钱,直接放在桌上:“登记名字,按个手印,钱拿走。”
老翁看着那串黄澄澄的铜钱,整个人都傻了。没有盘剥,没有推诿,真给钱?
这一下,门外围观的百姓彻底沸腾了。
人群如潮水般涌入县衙。哭喊声、道谢声响成一片。
“青天大老爷啊!我们错怪陈大人了!”
“陈大人是活菩萨降世!”
陈天润听着那些恭维的话,并没有沾沾自喜。民心可用,但也最易被煽动。
整整一天,登记造册的工作才算结束。赔出去的钱,不过是盘龙山宝库里的九牛一毛。
夜里,书房。
陈天润坐在书案前,提笔写折子。陈玉香端来一碗安神汤走进来,放在桌角。
“钱财点清了?”陈天润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点清了。”王金珠拉过椅子坐下,“金银珠宝加起来,折合白银足有三十万两。这还不算那些字画古玩和地契。赵无极这几年,把安平县周边的油水榨干了。”
陈天润看着桌上的账册,:“这笔钱,太烫手,安平县吞不下。”
王金珠笑了,她就欣赏小叔子这份清醒:“你打算怎么分?”
陈天润将刚写好的折子推过去。
王金珠低头扫了一眼。折子上的措辞极其讲究。通篇不提自己如何忍辱负重,只写永宁府刘知府“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借府兵剿匪”,李冰“将门虎女,身先士卒,破寨擒王”。
至于缴获的财物,陈天润在折子里写明,盘龙山贼赃共计二十万两,已登记造册,择日押送府城,充入府库。
“留十万两?”王金珠挑眉。
“安平县百废待兴,修城墙、练乡勇、安抚百姓,处处都要钱。”陈天润语气理所当然。
三天后。
“安平县令陈天润,剿匪安民,办事得力,着予纪录一次。赏库平银一千两,以资鼓励。”
纪录一次,虽不如加级显赫,但在吏部的考功司里是实打实的政绩积分。
府兵带着二十万两银子回了府城。
二百老兵中,大部分拿了丰厚的赏银,选择回乡置办田产。但也有一部分人留了下来,他们是真的无家可归。
县衙。
六十个精壮汉子站得笔直。他们有的缺了半只耳朵,有的脸上带着刀疤,但眼神极其锐利。
陈天润看着他们,“各位,拿了钱,不走?”
人群中走出一人。此人豹头环眼,身高八尺,虽然缺了左耳,但气势丝毫不减。他单膝跪地,抱拳大喊,声若洪钟:
“大人给兄弟们尊严,给兄弟们活路。小人吴大勇,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谁把咱当人看,这条命就卖给谁!愿为大人效死!”
“愿为大人效死!”六十人齐声怒吼,声震屋瓦。
陈天润走下台阶,亲手将吴大勇扶起。这双手粗糙有力,满是老茧。
“好。从今天起,你们负责安平县的治安,本官的安危也交给你们了。”
一切步入正轨。
王金珠和王天放要回府城了。
城门外,长亭古道。
王天放牵着马,拍了拍陈天润的肩膀,力道很大:“天润,你长大了,可以独挡一面了。爹娘就辛苦你照顾了,有什么事,给我和你嫂子写信。”
陈天润眼眶微红,抱着王天放久久没有放开。
王金珠走上前,将一个厚实的包裹塞进陈天润怀里:“里面是两万两银票,你留着防身。官场险恶,手里有钱,心里不慌。”
“大嫂,我有钱……”陈天润想推辞。
“你能有多少钱。”王金珠瞪了他一眼,拿出当家主母的做派,“穷家富路,让你拿着就拿着。”
陈天润不再说话,紧紧抱住包裹,深深作揖。
马鞭扬起,车轮滚动。
陈天润站在原地,看着马车越走越远,直到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官道尽头。他叹了口气,收起脸上的不舍,转过身准备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