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了。
我站在北山精神病院的院子里,看着东方的天际线泛起鱼肚白。夜风渐渐停歇,空气里弥漫着露水和泥土的气息。身后的建筑在晨光中露出斑驳的真容——墙皮剥落,窗户破碎,院子里杂草丛生,像一座被时间遗弃的废墟。
林峰从楼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从那间地下室里搜出来的各种文件。
“初步清点完了。”他说,“除了你找到的那份实验方案,还有十几份类似的文件,涉及不同的实验对象。年代最早的可以追溯到十五年前。”
“十五年前?”我接过塑料袋,隔着透明塑料看向里面的文件,“那不就是——”
“就是你母亲去世后不久。”林峰接过话,“沈逸,这个案子的时间跨度,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长得多。”
我把塑料袋还给他,没有接话。
我妈去世那年我三岁。三岁的孩子能记得什么?我记得的,只有一些模糊的片段——一个女人温柔的声音,一双温暖的手,还有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那些记忆像飘在水面上的花瓣,看得见,却抓不住。
“你父亲已经先一步被送回市局做笔录了。”林峰继续说,“晚晴那边也有发现——她从叶知秋的住处提取的那份文件上,除了你的照片,还有一行很短的铅笔字。”
“什么字?”
“备份:B3-7。”
我皱起眉头:“B3-7?”
“可能是某个存档位置的编号。”林峰说,“我已经让技术科的人去查了。”
我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
“焚烧炉里还有一个人,你确定不来看一眼吗?”
短信的发送时间,是凌晨四点五十三分——十五分钟前。
我盯着那行字,脑子里飞速转动着。
“谁发的?”林峰凑过来看了一眼。
“不知道。”
我拨了回去。忙音响了三声,然后接通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女声,年轻,带着一丝笑意:“沈警官,早上好。”
声音很陌生,我确定自己没听过。
“你是谁?”
“一个想帮你的人。”她说,“市殡仪馆,三号焚化炉,你来看看就知道了。”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到底是谁?”
“你到了就知道了。”说完,电话被挂断了。
我拿着手机,沉默了半秒,然后转身朝车的方向走去。
“喂!”林峰在身后喊,“你去哪?”
“殡仪馆。”我头也不回地说。
“你又相信一个莫名其妙的电话?”
“破案这种事——”我拉开车门,“十个线索里九个是坑,但万一有一个是真的呢。”
现在是清晨五点半。城市还没有完全醒来,路上只有零星的清洁车和送牛奶的电动车。我开着林峰的车,一路闯了两个红灯,用二十分钟赶到了市殡仪馆。
殡仪馆的大门已经开了,守门大爷在门卫室里打瞌睡。我没惊动他,把车停在外面的停车场上,径直走向后面的焚化车间。
三号焚化炉在车间的最里面。
我推开门走进去,里面空无一人,只有几台冰冷的焚化炉安静地蹲在墙边。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
我走到三号焚化炉前,发现它的炉门没有关严,露出一道缝。
我戴上手套,拉开炉门。
里面是空的。
但我注意到了——炉膛底部有一小片灰烬,灰烬上放着一个金属的小盒子,大约巴掌大小。盒子没有被烧过,像是被人故意放在里面等待被发现。
我俯身把盒子取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枚银色的吊坠,吊坠的背面刻着一个日期——那是我母亲去世的日子。
而吊坠的正面,刻着两个字母:
“L.X.”
我愣住了。
L.X.
林小鹿。
但林小鹿不是已经被人从精神病院接走了吗?她怎么会和这枚吊坠有关系?
“你来了。”
那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我猛地转身,看到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女人站在车间门口。她大约三十岁左右,齐肩短发,五官清秀,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杯咖啡。
“你就是给我发短信的人?”
“对。”她走进来,在我面前停下,“我叫方晴,是周正清的助理。”
我打量着眼前这个人:“周正清的助理?他在大学里的研究助理?”
“不。”方晴摇了摇头,“我是他在阿耳戈斯计划里的助理。他所有的实验记录,都是经过我的手整理的。”
“你替他整理那些假数据?”
方晴笑了一下:“数据不全是假的。真的那些,我都有备份。”
她说着,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递给我。
“这里面是阿耳戈斯计划全部的真实数据,包括林小鹿的实验记录,以及——”她停顿了一下,“你母亲的实验记录。”
我看着那个U盘,没有立刻去接。
“你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因为我觉得,你有权利知道真相。”方晴说,“周正清已经被捕了,顾北辰也难逃其咎。但这些实验数据不应该被销毁——它们是历史,是证据,也是警示。”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因为时机不对。”方晴喝了一口咖啡,“太早拿出来,你还没准备好。太晚拿出来,这些数据可能会被销毁。现在——正好。”
我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接过了U盘。
“还有一件事。”方晴说,“那枚吊坠,是你母亲留给林小鹿的。林小鹿不是周正清的第一个实验对象,她是第三个。第一和第二个,早在八年前就已经死了。”
“死了?”
“对。”方晴平静地说,“他们的尸体,就是在这里被焚化的。”
车间里安静了几秒。焚化炉的低鸣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像某种低沉的哀鸣。
我看着手中的U盘和那枚吊坠,忽然感觉到一股沉重的压力从头顶压下来。
这个案子,远远没有结束。
周正清被捕,只是一个开始。
而真相,像洋葱一样,在层层剥开之后,还有更多层等着我去揭开。
方晴喝完了最后一口咖啡,把纸杯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转身朝门外走去。
“你去哪?”我在她身后问。
“去自首。”她头也不回地说,“作为周正清的共犯,我应该和他在同一个看守所里。”
“那你为什么还要帮我?”
方晴停在门口,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因为——”她轻轻笑了一下,“我也是阿耳戈斯计划的实验对象之一。编号037。”
说完,她转身走进了晨光中。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枚吊坠和U盘,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殡仪馆的大门外。
编号001是林小鹿。
编号037是方晴。
那么,还有多少“编号”,散布在这个城市的各个角落?
我把U盘和吊坠小心翼翼地收好,走出了焚化车间。
清晨的阳光洒在殡仪馆的院子里,给那些冰冷的建筑镀上一层金色。远处的马路上,车流开始多了起来,城市正在慢慢苏醒。
我掏出手机,给林峰发了一条消息:
“帮我查一个人——方晴,周正清的研究助理。”
几秒钟后,林峰回了一条消息:
“已查。方晴,三十二岁,心理学博士,五年前开始担任周正清的研究助理。家境普通,父母都是中学教师。”
“她刚才说,她是阿耳戈斯计划的实验对象之一,编号037。”
林峰沉默了很久,才回了一条:
“……这个案子,到底有多大?”
我收起手机,没有回答。
因为我也不知道答案。
但我有一种预感——等我把U盘里的数据都看完了,答案,就会浮出水面。
到那时候,一切都会明朗。
也可能——一切都会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