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警笛声由远及近,在北山的夜空中回响了很久。
周正清站在原地,像一尊突然失去了生命力的雕塑。他的目光落在我手中的那叠纸页上,嘴唇微微翕动,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怎么?”我看着他,“你不是很擅长说话吗?现在怎么不说了?”
周正清缓缓抬起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四周——他精心布置的地下室,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照片,那边轮椅上坐着的林小鹿,还有依然被绑在椅子上、嘴上塞着布条的我爸。
最终,他的目光回到了我的脸上。
“你是怎么找到的?”他问。
“你书房的暗格,位置设计得很巧妙。”我说,“在书架第三层后面,用一本《普通心理学》挡住了开关。但你忘了一件事——你书房里的《普通心理学》是2008年第三版,可你其他心理学书籍大多数都是2015年以后的重印版。一个搞了一辈子学术的老教授,怎么会留一本过时的教材在书架上?”
“除非——那本书是专门用来挡暗格的。”
周正清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苦涩,又像是欣慰。
“你果然像你妈妈。”他说,“她当年也是这样——总是能从最不起眼的细节里找到破绽。”
“别拿我妈说事。”我冷冷地说,“你不配。”
地下室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林峰带着四五个穿警服的警察冲了进来,手电的光束在地下室里交织成一张网。林峰看到被绑在椅子上的沈卫国,快步走过去,三两下割断了绳子,取下了他嘴里的布条。
“爸,你没事吧?”我跑过去。
沈卫国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嘴角,看了我一眼,声音有些沙哑:“没事。你来得挺及时的。”
“那是。”我说,“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赶场子特别准。”
沈卫国笑了一下,然后目光越过我,落在了周正清身上。
父子俩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
“周老师。”沈卫国缓缓开口,“好久不见。”
“沈卫国。”周正清点了点头,“你养了个好儿子。”
“跟你没关系。”沈卫国说,“他是他妈教出来的。”
周正清没有再说话。
林峰走到周正清面前,亮出了逮捕证:“周正清,你因涉嫌非法拘禁、伪造医学文书、危害他人生命安全等多项罪名,现在被依法逮捕。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将作为呈堂证供。”
周正清没有反抗,平静地伸出双手,让警察给他戴上了手铐。
在警察把他往外带的时候,他经过我身边,停下了脚步。
“沈逸。”他低声说,“你觉得自己赢了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没有回答。
“你以为你找到了证据,就能结束一切?”周正清说,“你以为——你知道的,就是全部真相?”
“我不需要知道全部。”我说,“我只需要知道你做了违法的事,而你需要为此付出代价。至于其他——我可以慢慢查。”
周正清深深地看着我,然后轻声说了最后一句话:“你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在科学面前,没有道德,没有善恶。”
“谎言说一万遍也不会变成真理。”我说,“周老师,你以前教过我——做学问之前,先做人。你忘了吗?”
周正清沉默了。
然后他被警察带走了。
轮椅上坐着的林小鹿被人小心地扶起来,两个医护人员一左一右地搀着她往外走。她走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稍微顿了一下,微微转过头,目光涣散地看了我一眼。
然后她低声说了一句含混不清的话。
我只听到了两个字——“……谢谢……”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被人搀扶着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沈逸。”林峰走到我旁边,“外面还有一大堆事等着处理——笔录、证据清点、还要跟检察院沟通。”
“知道了。”我揉了揉太阳穴,“给我五分钟。”
林峰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其他事情。
我走到我爸面前,父子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沉默了几秒。
然后我爸先开了口:“你瘦了。”
“你头发白了。”我说。
“年纪到了,当然要白。”我爸没好气地说,“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二十多岁就开始长白头发?”
“我那是操心操的。”我说,“不像某些人,坐牢还能养出一身膘来。”
“打住。”我爸抬起手,“现在不是斗嘴的时候。那个周正清说的话,你别全信,也别全不信。他是个聪明人,聪明人说话,从来不只说一层意思。”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打算回去之后,把他那些实验记录从头到尾再读一遍。”
“不用读了。”我爸说,“那些实验记录,有一半都是假的。”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是我帮他写的。”沈卫国叹了口气,“当年我还是他的学生,他让我帮忙整理实验数据。那些数据里,有真有假,掺在一起,连他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真的。”
我看着我爸,脑子里飞速处理着这个信息。
“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周正清说的真相,看起来越完美,越有可能是假的。”沈卫国说,“把那座精神病院里找到的东西都交给警方。至于那些需要‘推理’的东西,你得自己多留个心眼。”
我点了点头。
窗外的夜色已经开始泛白了。黎明前的天空,是一天中最安静的时候。
我走出地下室,站在北山精神病院的院子里,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
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叶知秋发来的消息:“听说你安全出来了。恭喜。”
我回了一条:“你那份‘被监视记者’的剧本,今晚写的不错。什么时候有空,咱们对一下词?”
叶知秋秒回了一个笑脸表情,然后跟了一条:“你猜。”
我收起手机,笑了笑。
夜空中的月亮已经隐去了,东方的天际线上,开始泛起一缕淡淡的金光。
天快亮了。
我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北山精神病院。
这座被废弃的建筑,在夜色中像一只蹲伏的巨兽。但天一亮,它就会现出原形。
真相也一样。
黑暗中被塑造得再完美的谎言,在阳光下,都会显出它的破绽。
而我要做的,就是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