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衣掌缘那一缕血,被他亲手抹开之后,天地间的味道便变了。
先前的东海月意,虽高,虽冷,虽压得人间抬不起头,可终究还带着几分“看”的意思。
像高处的人,低头看一眼人间,若觉得有趣,便多停一步;若觉得无聊,便再回山去。
可现在不一样了。
血出来了。
那一点血不多,甚至浅得过分。
可对莫衣这种在海外仙山坐了太久、连生死都快淡成一阵雾的人而言,这点血,便足够把“看”变成“杀”。
于是,海风忽然更冷了。
不是吹在脸上的冷。
而是吹进骨头里,吹进心里,吹得人本能想往后缩一步的那种冷。
雷无桀第一个打了个寒颤,握剑的手都紧了两分。
“这家伙……”
“比刚才还吓人。”
无双抱着剑匣,低声道:
“他现在才像真正的敌人。”
无心双手合十,眉心朱砂却越来越亮。
他没有再说佛号,也没有再轻笑。
因为此刻,连他这种见惯佛魔之人都能感觉到,莫衣身上那股杀意,不属于寻常恩怨,也不属于江湖是非。
那是一种高处存在,终于决定把你从人间抹掉的冷漠。
“阁主……”
叶若依握着主符,指尖微微发白。
她在看局。
可到了这一层,很多局其实已不重要。
因为再精巧的算计,在真正压到这种层次的杀意面前,也都只剩“能帮着多守住一点”而已。
萧瑟站在玉碑旁,眼底那点沉静冷锐也被逼得更深。
他知道,这一刻开始,莫衣与苏白之间再不是“试高低”。
而是——
分胜负。
甚至,分生死。
百里东君一只手按在酒池边缘,另一只手却已悄然抬起。
酒仙平日最爱散漫。
可一旦他开始认真,整个人便会像藏在酒香后的另一柄剑。
“都稳住。”
他低声道。
“不管空中那两个疯子打成什么样,你们都别乱。”
“守位,守线,守楼。”
“谁敢慌,我先把谁踹进池里。”
这话虽然依旧带着百里东君那股不太正经的味道,却也确确实实让几人心里那根绷到极细的线,稍稍稳住了一些。
李寒衣站在背线最前,铁马冰河之上寒意寸寸凝实。
她没有看下方众人。
也没有去看酒池与问剑阶。
她眼里只有空中那两道身影。
尤其是苏白。
尤其是——
那柄剑上愈发清亮的青莲。
方才见血之后,苏白剑上那朵青莲,并没有因杀意更重而变得更凶。
恰恰相反。
它更静了。
静得像一朵真正从月色里开出来的花。
可李寒衣太清楚,越是这种静,越说明接下来这一剑会有多狠。
“苏白……”
她在心底低低念了一句。
不是祈祷。
也不是担忧。
更像某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牵挂,在这种时刻终于不肯再藏。
而空中,莫衣已经动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先说话。
也没有再拿海、拿山、拿月来做铺垫。
他只是抬起了那只染了自己血的手,然后,轻轻在身前一划。
嗤——
这一划,看着很慢。
可划出去之后,众人眼前那片天,竟像被这一道血痕生生染红了一瞬。
红,不是漫天血海的猩红。
而是一轮原本极白极冷的海上孤月,突然因为一滴鬼仙之血,而多出了一丝不该属于月的杀色。
“血月……”
叶若依最先低声开口,眼神微变。
萧瑟也在同一时间意识到了什么。
莫衣不是在简单地用血催杀意。
他是在——
把“自己见血”这件事,直接炼进月里。
换句话说,方才苏白让他见了血。
那现在,他便拿这滴血,来让苏白看清楚,什么叫真正的鬼仙之怒。
“他把伤,炼成了新的势。”
萧瑟声音很低。
“而且更重。”
无双盯着那抹逐渐扩开的淡红月痕,眼神第一次透出一点极清晰的凝重。
“比刚才那轮月,更不好碰。”
无心点头。
“因为现在,不只是高处的冷。”
“还有真正的杀。”
雷无桀听得头皮一紧。
“那苏哥怎么办?”
没人回答。
因为此刻,苏白已经自己给出了答案。
他没有退。
也没有因为那轮血月渐起而先避锋。
他只是低头看了眼自己剑锋上那朵青莲。
然后,轻轻一笑。
“你倒是会学。”
这话,居然是在夸莫衣。
莫衣抬眸看他。
“你能借海月,我为何不能借血?”
苏白点头。
“有道理。”
“不过——”
他抬起剑,剑上青莲微微一转,原本清亮如月的青色,竟隐隐多出了一层极淡极远的星辉。
“你学得还不够。”
这一瞬,百里东君瞳孔猛地一缩。
“星?”
司空长风也抬头,枪尖微微颤了一下。
因为他们都看见了。
苏白剑上那朵青莲,不再只是月中莲。
竟像开始往“月外”再长。
先是极淡的一点星光。
随后是第二点。
第三点。
那不是完整星河。
却像一朵青莲,终于把自己的根,从月里探到了更远的地方。
“他还在往上提……”
百里东君声音都变了。
“这疯子,真要一口气把自己从人间提到青天边上去?”
李寒衣眼神微震。
她想起苏白先前那句诗。
**欲上青天揽明月。**
原来,这一句还没完。
揽月,只是第一步。
真正可怕的是——
揽住之后,他还不肯停。
他还要继续往上。
莫衣显然也看见了那几点极淡星辉。
于是,他眼中的杀意,终于第一次真正落成了锋。
“你想借我血月,再摸天上星?”
苏白笑了。
“终于懂了?”
“那你未免看得太慢。”
这话一出,别说雷无桀等人,连萧瑟都忍不住在心里抽了一口冷气。
到这一步了,苏白居然还嫌莫衣看得慢。
可也正因为如此,所有人心里都同时生出了一种极清晰的认知——
苏白此刻,是真没怕。
不是装的。
也不是硬撑着嘴硬。
他是真的越打,越来劲。
仿佛莫衣越高,他越想踩着这股高处,往上再摸一寸。
这便是苏白最可怕的地方。
他不只敢和高处打。
他还总想借高处再长一截。
所以——
莫衣也终于不打算再给他“长”的机会。
血月一成,海上鬼仙之气尽数融入其中。
他五指轻收。
那轮淡红之月瞬间由散转凝,竟不再挂在他身后,而是缓缓沉入了他的掌心。
掌心一点红。
月意与杀意尽收其中。
而他,再一步。
踏出。
这一步落下,雪月城里几乎所有人的呼吸都乱了一瞬。
因为莫衣这一次,不再是远远压一手、递一拳、出一掌。
他是真正往前走,真要与苏白近身了。
“来了!”
司空长风猛地压枪。
百里东君手按酒池,周身酒意全部绷起。
李寒衣一步不退,剑意反而更凝。
六席之人也同时握紧了自己的位置。
他们都知道。
先前那几轮碰撞再如何惊人,都还算是“高空拆招”。
可若真让莫衣走近苏白身前三丈之内——
那便是真正意义上的短兵相接。
而高处之人,一旦短兵相接,往往最危险,也最凶。
苏白看着莫衣一步步逼近,眼里那点笑意也终于彻底褪了。
只剩剑。
只剩月。
只剩青莲里那几粒刚刚生出来的星。
然后,他低低念了一句。
不是诗。
而像是自语。
“月有了。”
“血有了。”
“人也近了。”
他抬头,看向莫衣,眼中清光与星意同时一亮。
“那便再借你一步——”
莫衣眼神骤冷。
“你还想借什么?”
苏白缓缓握紧剑柄,唇角竟再次扬起了一点熟悉的清狂。
“借你这鬼仙真身——”
“让我看看,天上星,够不够硬。”
下一瞬,他终于真正把那几粒藏在青莲中的星辉,往剑锋上一按!
刹那间。
整片高空,像有人在月后点亮了第一颗星。
而这一剑,也终于不再只是问月、揽月、斩月。
它开始——
问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