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偏一线。
仙意便乱。
这一瞬间,雪月城中真正能看清高空那场碰撞的人,心头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不是因为苏白这一剑已经赢了。
而是因为——
他真的把莫衣那轮鬼仙之月,挑偏了。
哪怕只是一线。
可对这种层次的交锋而言,一线,已经足够致命。
萧瑟手指死死扣着青莲玉碑边缘,眼睛一眨不眨,声音低得几乎只剩气音。
“偏了……”
叶若依站在他身侧,主符微微发烫,脸色仍有些白,眼底却亮得惊人。
“不是单纯偏。”
“是莫衣的‘落点’,被改了。”
萧瑟瞳孔微缩。
不错。
莫衣这一轮月,不只是要压苏白。
更是要压“位”。
压住人间那一寸正在往上长的高意。
所以他的落点,本来该极稳、极准、极重。
可苏白一剑上挑,把这个“点”改了。
落点一乱,后面的仙意再强,也会先有片刻失衡。
而高空之中,苏白显然就是在等这一瞬。
莫衣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他终于第一次,不再只是“看着”苏白。
而是真真切切地从这个白衣人间剑仙身上,感受到了一丝刺。
不是少年天才的锋。
不是神游边缘的锐。
而是——
真有资格碰他鬼仙真身的刺。
“很好。”
莫衣声音很轻,像从齿间磨出来。
“看来,我还是看轻你了一点。”
苏白笑了。
“你看轻的东西,多了。”
这句话刚落,他手中青钢剑已经顺着那一线偏开的月势,继续往上递去。
没有犹豫。
没有留余地。
刚才那一挑,既然已经把月挑偏,那这一剑,便不是再去问月。
而是问人。
问这位东海鬼仙,到底能不能接住他苏白真正落在“人”上的第一剑。
无双站在问剑阶旁,眼神骤亮。
“来了!”
雷无桀虽然很多东西还看不完全明白,可也知道——
苏哥这一剑,终于要真往莫衣身上去了。
“苏哥,狠狠干他!”
他这一嗓子喊得极响。
瞬间把满城那种被高处大战压出来的凝滞感撕开了一道口子。
百里东君都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小子,倒真会挑时候嚎。”
雷无桀听见,顿时更来劲了。
“本来就该狠狠干他!”
“他都欺负到剑阁门口来了!”
无心轻轻一笑,双手合十。
“雷兄这句话,倒最得人心。”
李寒衣却没心思接这些话。
她眼里只剩空中那一剑。
因为她知道,接下来这一碰,比之前所有月压、海意、仙山之势的交锋都更危险。
先前那些碰撞,苏白或莫衣都还可以借“势”去卸、去转、去绕。
现在不一样。
现在,苏白这一剑,是实打实顺着莫衣月偏的缝,直取其人。
若莫衣也不退,那就是——
真身见血。
空中,莫衣果然没退。
或者说,以他的身份与心气,这时候已不能退。
一退,月意尽碎。
仙心也会随之落下去半截。
所以他不退,只是抬起了另一只手。
不是再化月。
也不是再托山。
而是五指并拢,如刀如剑,朝苏白这一剑正正一拦。
这一拦,极简单。
甚至不像什么高深招式。
可当那只手真正横在剑前时,所有人都觉得,苏白这一剑像是斩向了一整片东海尽头的夜。
那夜太冷,也太深。
可偏偏——
苏白还是递了进去。
嗤!
一声极轻极细的裂声,从剑锋与莫衣掌缘交接处响起。
下一刻,莫衣白袖上出现一道极淡极浅的青线。
青线很细。
细得像风吹就能散。
可所有人都看清了。
那不是袖纹。
而是剑痕。
雷无桀眼睛猛地瞪圆。
“划到了!”
无双抱着剑匣的手都微微一紧。
无心低声道:
“不止是袖。”
不错。
不止是袖。
因为那一剑太细,太快,也太高。
它在切开莫衣白袖的同时,也终于第一次真正落到了莫衣的肉身之上。
在那层裂开的袖下,莫衣右臂靠近掌缘处,浮现出一缕极浅极浅的红。
然后,那一缕红,慢慢沁了出来。
血。
莫衣,见血了。
全城死寂。
不是没人呼吸。
而是所有人都像忘了怎么呼吸。
雪月城外,自莫衣出山以来,众人一直在心里反复想一件事——
苏白能不能挡住他。
这是最现实的问题。
挡住,就已经足够惊世。
可谁都没想过,这一战打到这里,问题已经变成了——
苏白,能不能伤他。
而现在,答案摆在了所有人眼前。
能。
不只伤了。
还是一剑切开了莫衣的白袖与掌缘。
哪怕那伤很浅。
哪怕只是一线。
可这已经足够让莫衣从“高处俯看人间的仙”,变成一个真正会流血、会被剑碰到的敌人。
百里东君守在酒池旁,盯着空中那一点血痕,许久后才缓缓吐出一句:
“真他娘的……”
“痛快。”
司空长风站在高楼上,长枪都微微发颤。
不是因为怕。
而是因为这一剑的意义太重。
“见血了。”
他低声道。
“真让他见血了。”
雷云鹤站在登天阁最高处,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竟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好。”
“这样才像样。”
“鬼仙又如何?”
“流了血,不还是人?”
李寒衣眼中的情绪,在这一刻终于真正变得复杂起来。
惊艳、震动、担忧、骄傲,还有某种她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的心热,一齐涌了上来。
她一直知道苏白很高。
可现在,她不只是仰望高处。
而是在亲眼看着这个人,一点点把原本属于“仙”的高度,拖进人间,再拿人间的剑去劈开它。
这太疯。
也太漂亮。
“苏白……”
她低低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握剑的手非但没有松,反而更稳了几分。
因为这一刻,她突然很想把背后这条线守死。
守到苏白无需分半点神回来。
守到这一战,真能让那一席镇仙,彻底坐实。
空中。
莫衣低头看了一眼掌缘那道血线。
血不多。
也不深。
可他看得很认真。
认真得像很多年没见过自己的血了。
“有意思。”
他缓缓抬头,再看向苏白时,眼神终于第一次不再带任何高处往下看的意味。
没有轻视。
没有俯视。
也没有先前那种“人间出了个像样之人”的审视。
现在,他真正把苏白当成了敌手。
“这一剑,记下了。”
苏白笑着甩了甩剑尖,青钢剑上的那朵青莲非但没散,反而因为见了血,更清了一线。
“你这血,太少。”
“割破层皮,也值得拿来说?”
莫衣竟也笑了。
只是那笑里,终于多了点真正的冷。
“你很喜欢见血?”
“还行。”
“那接下来,我让你看清楚——”
莫衣声音一点点沉下去。
“鬼仙的血,为何不好碰。”
话音落下,他抬起那只见血的手,轻轻在自己掌缘上一抹。
血线未断,反而被他那一抹生生抹开,化作一缕极淡的红意,缠上指尖。
那红很浅。
可一出来,整片高空的气便陡然变了。
原本清冷孤高的海上月意,忽然多了一点极不该属于仙山的东西。
杀。
纯粹到近乎无情的杀。
不是暗河那种阴毒杀机。
也不是江湖中人恩怨分明的杀意。
而是一种高处之人终于真的决定,要把眼前之人从人间抹掉的杀。
无心神色微变。
“他动真杀心了。”
萧瑟眼神一沉。
这比任何花哨的威压都更危险。
因为意味着,莫衣接下来不再是要试苏白到底站在哪一步。
而是要真正杀他。
叶若依攥紧主符,心跳也快了几分。
她知道,接下来,局会比之前更险。
而苏白,看着莫衣指尖那一缕淡红,却非但不退,眼底反而亮得更盛。
“这才对。”
“你若一直不肯认真杀我,这一战打得也太没劲了。”
他这话,听得雷无桀头皮一阵发麻。
别人碰上莫衣这种人,巴不得对方手下留情。
苏哥倒好,嫌对方杀心不够真。
无双抱着剑匣,眼神却越来越亮。
这才是他想看的高处之战。
不是客气。
不是点到即止。
而是要分真高低,真生死,真胜负。
百里东君此时忽然低声道:
“接下来,你们都稳住。”
“为什么?”
司空千落问。
百里东君眼神死死盯着空中两人,声音极沉。
“因为真正见血之后——”
“这一战,才算开始。”
而苏白,也在这一刻,再次举起了剑。
不再是轻轻递。
而是整个剑身都被那朵青莲一寸寸染亮。
青莲见血。
鬼仙见血。
人间剑仙与东海鬼仙,这一战,终于真正打到了最该打的地方。
风过苍山。
海月照楼。
镇仙席上,光芒再亮一层。
而雪月城所有人都知道——
接下来这一碰,要么更高,要么更狠。
绝不会再停在刚才那一线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