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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问天第一剑,天上星照人间

  高天之上,风海皆寂。

  方才那一剑,已将莫衣手中的海上血月斩得偏裂,也将这位海外仙人掌缘逼出了一线真血。

  可此刻,真正让雪月城众人心口发紧的,却不是那一抹血。

  而是安静。

  太安静了。

  像是一整片东海、一整轮海上月、一座传说中的仙山,都在这一刻,被莫衣一点一点,收回了自己体内。

  不再借海。

  不再借月。

  不再借山。

  他只是站在那里。

  可越是如此,越让人觉得可怕。

  仿佛那具青衣之躯,已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口能将天地都吞进去的深渊。

  莫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缘的血。

  那滴血并未坠下。

  而是在他指间缓缓悬住,接着,一点一点化开。

  不是化成红雾。

  而是化成了一轮极小的月。

  一轮猩红、森冷、死寂,却又纯粹到极点的月。

  那月悬在他掌心,像是从鬼门关前捞出来的一点幽辉,照得四方高空都泛起一层极淡的灰白。

  “好。”

  莫衣开口,只说了一个字。

  声音不高,却像是从极远的海上仙山之巅传来,穿过云海,压进所有人的耳中。

  “很多年了。”

  “很多年,没人能让我走到这一步。”

  他说这句话时,脸上并无怒色。

  甚至很平静。

  可就是这种平静,比先前的海月威压,还要让人背脊发寒。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这个海外而来的鬼仙,终于真正把苏白,当成了可以动真章的对手。

  苍山之巅,摘星台上。

  李寒衣负手而立,白衣猎猎。

  她抬头看着那片天,指节微微收紧,眸色冷得像雪。

  旁人看不明白,她却看得最清楚。

  莫衣此刻收回的,不只是海势月势,而是把所有外借之力,尽数归于己身。

  先前那是借天地压人。

  现在,是他自己,成为那片天地。

  她身后,铁马冰河轻轻震鸣了一声。

  像是想上天。

  李寒衣抬手,压住剑柄,声音极冷。

  “老实些。”

  “那不是你的局。”

  她说是对剑。

  可更像是在对自己说。

  因为她比谁都清楚,此刻高空之上的那一战,已不是她一剑能轻易插得进去的层次了。

  她能做的,不是冲上去。

  而是替那个喝酒念诗、懒得像没骨头一样的家伙,把他背后的人间,守稳。

  另一边,百里东君站在酒池旁,手中不知何时,也多了一壶酒。

  他没有喝。

  只是盯着天,眼睛越来越亮。

  “收海为身,化月入骨,鬼仙真意终于不藏了。”

  司空长风站在他身侧,眉头紧锁。

  “苏白呢?”

  百里东君忽然笑了。

  “你不是已经看见了么?”

  司空长风一怔,随即猛地抬头。

  天上,苏白也安静了下来。

  青衫飘摇。

  一手提剑。

  一手拎酒。

  他刚才那一剑斩了血月、逼莫衣见血后,反倒没再急着追击,只是站在高空里,像是在看什么。

  可若细看,便会发现——

  他的目光,已经不在莫衣身上了。

  而是在更高处。

  在天上。

  在那片被海雾、夜色和月辉遮掩之后,依旧亘古存在的漫天星辰之上。

  苏白抬手,灌了一口酒。

  酒入喉时,他微微眯眼,像是嫌这夜风太冷,酒却刚刚好。

  然后,他看着莫衣,笑了。

  “你这月,确实像样。”

  “海上仙人,鬼仙真身,也的确有几分意思。”

  “不过——”

  苏白抬起青莲剑,剑尖一点一点抬高。

  从对着莫衣。

  到越过莫衣。

  直指天穹。

  “月我已经问过了,海我也照过了。”

  “接下来,咱们换个更大的。”

  他眉梢一挑,笑意风流。

  “问天。”

  轰!

  几乎就在这两个字落下的一瞬,原本还被海月余辉笼罩的高空,忽然变了。

  不是雷鸣。

  不是风暴。

  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

  “亮”。

  一开始,只是一点。

  像是夜色深处,有一颗星,被人轻轻擦亮了。

  紧接着,第二点。

  第三点。

  第四点。

  ……

  不过数息之间,整片高天之上,原本若隐若现的星辉,竟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唤醒一般,齐齐明了几分!

  这一刻,雪月城所有人都不由自主抬起了头。

  夜依旧是夜。

  海气依旧弥漫。

  可那片星空,却第一次在今夜,压过了海月的光。

  萧瑟站在青莲剑阁前,袖手而立,眼底那一抹一向平静的幽深,在这一瞬间,终于泛起真正的波澜。

  “不是借星。”

  他低声开口。

  叶若依站在他身侧,轻轻抬眸,风吹动她鬓边青丝。

  “是唤星。”

  萧瑟点了点头,声音更低。

  “不,连唤都未必准确。”

  “他不是在请天上星落下来。”

  “他是在告诉天上——”

  “今夜这人间,有一剑要上去。”

  话音落下,旁边的雷无桀已经听得头皮发麻,喉咙滚了一下,忍不住道:

  “这……这还是人能打出来的架吗?”

  无双抱着剑匣,仰头看天,眼睛一眨不眨。

  “是剑。”

  雷无桀一愣:“什么?”

  无双认真道:“不是架,是剑。”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很高的剑。”

  雷无桀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你这不是废话吗?”

  可话虽这么说,他自己却已握紧了心剑,掌心全是热汗。

  高空之上。

  莫衣终于再次动了。

  他看着那片被星辉照亮的夜空,神色第一次真正有了变化。

  不是怒。

  也不是惊。

  而是一种极少见的凝重。

  因为他感觉得出来,苏白这一剑,要斩的已不只是他的月,不只是他的鬼仙真身,甚至不只是他这个人。

  这剑,是在立位。

  以人间剑仙之身,向天上问路。

  若这一剑真成了——

  那第七席“镇仙席”,便不再只是青莲玉碑上的两个字。

  而会成为一个事实。

  一个连海外仙山都绕不过去的事实。

  “好一个问天。”

  莫衣抬起头,眼中那抹灰白月色,终于彻底化开。

  下一刻,他掌心那轮猩红小月,骤然融入眉心。

  轰!

  刹那之间,莫衣整个人的气机,猛地再拔一层!

  不再是海上月。

  不再是血月相。

  而是一种更加冰冷、更加空寂、也更加不似人间活物的气息,自他体内缓缓升起。

  像是仙山孤坟之上,埋了百年的月。

  又像是大海最深处,那些从未见过天日的古老幽影,在此刻睁开了眼。

  他的青衣无风自动。

  眉心处,一道血色月痕,若隐若现。

  而在他身后,那原本已经被收回体内的海、山、月,并未再显化成外相。

  它们只是化作了一道极薄极薄、近乎看不见的轮廓。

  像规则。

  像秩序。

  像“鬼仙”二字,第一次真正从虚妄,踩到了人间。

  莫衣伸出手。

  五指张开。

  对着苏白,遥遥一按。

  没有惊天巨浪。

  没有海啸千丈。

  可这一按落下时,整个高空都猛地一沉!

  仿佛这一片天,忽然多了一重看不见的天!

  青莲剑阁之下,问剑阶上的青砖,在这一瞬齐齐震颤。

  青莲玉碑之上,前六席名讳同时明灭。

  而最下方那两个原本只是模糊显化的古字——

  镇仙。

  在这一按之下,竟骤然亮起!

  可亮起的同时,也在剧烈震动,像是在承受一股极可怕的压力。

  司空长风眼神一变。

  “他在压席位!”

  百里东君死死盯着玉碑,忽然大笑起来。

  “压得好!”

  司空长风转头看他:“你还笑得出来?”

  百里东君拎起酒壶,终于灌了一口,眸中全是兴奋的亮光。

  “不压,怎么知道这席位到底立不立得住?”

  “莫衣这一按,不是在压青莲剑阁。”

  “他是在替苏白试剑!”

  “试一试——这人间,是不是真能多出一把镇仙的椅子来!”

  高天上。

  苏白自然也察觉到了那股压落人间的“意”。

  他抬眸看了一眼,忽然笑出声。

  “讲究。”

  “打架还顺手帮我磨席位。”

  “莫先生,你这人能处。”

  莫衣第一次沉默了半息。

  下方众人也沉默了半息。

  连萧瑟嘴角都轻轻抽了一下。

  这种时候,也就苏白还能说得出这种话。

  可偏偏,就是这一句带着几分散漫的玩笑,却让原本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高空,莫名松开了一线。

  仿佛再高的天,再重的仙,到了他这里,也不过是一场酒后顺手问来的风月。

  苏白晃了晃酒壶。

  酒已不多。

  他索性仰头,将最后一口“海上生明月”尽数饮尽。

  酒入喉,海意散。

  月意沉。

  而那一点一点被他养到如今的星辉,却在这一口酒后,骤然彻底清晰!

  轰!

  只见他手中的青莲剑上,先前萦绕不散的月辉,竟在这一刻尽数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点极淡、极冷、极高远的星芒。

  那星芒不耀眼。

  甚至细若游丝。

  可它一出现,莫衣那一按压下来的鬼仙真意,竟像是被什么锋利无比的东西,轻轻挑开了一线!

  “这就是你的星?”

  莫衣看着那一点星芒,声音第一次真正沉了下去。

  苏白低头,瞧了瞧自己剑上的光。

  像是在打量一壶新酒,一首新诗。

  片刻后,他满意地点点头。

  “还成。”

  “虽然比我想的差一点,但拿来砍你,够了。”

  话音落。

  苏白终于出剑。

  没有蓄势太久。

  也没有什么山崩海啸的铺垫。

  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一步踏出,脚下高空竟像是化作了无形台阶。

  第二步踏出,夜空之上那最明的几颗星,同时微微一颤。

  第三步落下——

  苏白手中青莲,终于斩了出去!

  这一剑,没有先前“海上生明月”的浩大月相。

  没有“欲上青天揽明月”的狂放直冲。

  甚至也没有“俱怀逸兴壮思飞”那种一气拔天的恣意。

  它很直。

  直得像一个答案。

  像一位从人间醉酒而起的谪仙,终于抬头对着天上问了一句:

  你高在何处?

  嗤——!

  剑出的一瞬,天地间竟响起一道极轻的裂帛声。

  随后,整片夜空,像是被这道剑光划开了一线。

  那一线里,没有海,没有月,没有山。

  只有星。

  一道清冷、孤高、明净到了极点的星河剑意,自苏白剑锋之上笔直坠下,又逆势而起,迎着莫衣那一掌,正正斩了上去!

  轰隆!!!

  直到两者真正撞上的那一刻,迟来的巨响,才终于撕碎整片高空!

  刹那间,云海崩散三百丈!

  月辉碎!

  海气裂!

  连夜色都被震得明灭不定!

  莫衣那一掌中所藏的鬼仙真意,在碰上这道星河剑光的刹那,第一次真正出现了断层!

  不是被整体轰散。

  而是被那一剑,硬生生“剖”开了!

  就像一个站在人间的剑客,抬手把天上落下来的规矩,切成了两半!

  “退!”

  司空长风陡然低喝。

  雪月城上空早已布下的几重防线,同时亮起。

  李寒衣一步踏出,立于阁前,剑意不发,却将那一道道被震落下来的余波,尽数挡在了苍山之外。

  百里东君也抬手一按酒池,酒池之中,瞬间升起一片青色酒雾,护住青莲剑阁本体。

  七席之中,萧瑟、无心、无双、雷无桀、司空千落、叶若依,六人同时抬头。

  他们都没出手。

  可在这一刻,青莲玉碑上的六席名讳,却像是被某种力量引动一般,齐齐发亮。

  不是参战。

  而是托举。

  托举那第七席,那正在真正成形的——镇仙之位!

  玉碑之上,“镇仙”二字,终于不再只是明灭。

  而是一笔一划,彻底凝实了半边!

  雷无桀看得呼吸都快停了,忍不住握拳大喊:

  “成了?!”

  “不。”

  萧瑟看着天,声音很稳,却也极轻。

  “才刚开始。”

  高空之中,碰撞的中心处,已经彻底化作一片混乱的星月乱流。

  莫衣身形第一次被逼得后退了半步。

  只半步。

  可对他而言,这已是极了不得的事。

  因为自他西来至今,自他入雪月百里以来,他从未退过。

  而现在,他退了。

  哪怕只是半步。

  也足以让整座雪月城,心神狂震!

  莫衣低头,看向自己按出的那只手。

  掌心之中,不知何时,竟多出了一道极细的剑痕。

  那道剑痕不深。

  却一直从掌心,延到了手腕。

  伤口处,没有血立刻流出。

  因为那道星意,竟还停留在那里,像一根极细的钉子,钉进了他的鬼仙真意之中。

  莫衣缓缓抬头,看向苏白。

  苏白站在星辉未散的夜里,青衫上也沾了几缕散乱的海气,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微乱。

  可他依旧没有半点狼狈。

  反倒像是酒喝得正好,诗兴正浓。

  他拎着空酒壶,轻轻晃了晃,发现没了,这才有些遗憾地啧了一声。

  “可惜。”

  “好酒没了。”

  说完,他抬起剑,指向莫衣,笑意懒散又张扬。

  “不过也行。”

  “剩下的,砍完你再喝。”

  莫衣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那笑极淡,却第一次真正有了几分“人”的意味。

  “苏白。”

  “你这剑,已经不像人间剑。”

  苏白挑眉。

  “那你可看走眼了。”

  他抬手轻轻点了点自己胸口,语气散漫得很。

  “我本来就站在人间。”

  “所以这一剑——”

  “才值钱。”

  话音未落,他脚下虚空再度一震。

  而这一次,不只是他手中的青莲剑在发亮。

  他身后那一片夜空,竟也随着他这一抬剑,隐隐显出了一朵极淡极淡、却铺满高天的青莲轮廓。

  莲心处,是月意退尽后留下的一点星芒。

  莲瓣间,是整个人间被他踩在脚下却又不曾舍弃的烟火气。

  青莲托星。

  星照人间。

  这一幕出现的刹那,百里东君握着酒壶的手,都微微抖了一下。

  他死死盯着天,喃喃道:

  “不是借海,不是借月,不是借天。”

  “他是在告诉这天地——”

  “人间,也能自己亮。”

  萧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光已深得像一口古井。

  “所以这不是问天求路。”

  “是问天让路。”

  叶若依轻轻吸了一口气,眸子里倒映着高空那朵若隐若现的青莲星影,声音轻得像风。

  “莫衣要真正接不住了么?”

  萧瑟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还没有。”

  “莫衣到现在,也只退了半步。”

  “但——”

  他看着那道执剑而立的青衫身影,唇角终于微微扬起一线。

  “他已经被拉下来了。”

  高天之上。

  莫衣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

  他不再言语。

  只是缓缓抬起双手。

  左手掌心,灰白月痕浮现。

  右手掌心,血色剑痕未散。

  二者一阴一阳,一死一生,一静一烈,竟在他双掌之间,缓缓融成了一轮前所未有的月。

  不是海上月。

  不是血月。

  而是一轮——

  鬼仙法月。

  它一出现,整片高天的温度,都像是骤然降了下来。

  雪月城中,无数人只觉得心神一寒,像是神魂都被这轮月照了一下。

  连李寒衣都眯起了眼,眸底寒意更深。

  “他也要出真正的那一式了。”

  百里东君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

  “苏白这一剑,把他从仙山上打下来了。”

  “现在,莫衣要拿自己几乎所有的根底,跟他换。”

  而高空里,苏白看着那轮新生的法月,却不惊反笑。

  他伸手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随口道:

  “总算有点意思了。”

  “刚刚那剑,是问天。”

  “这一剑——”

  他抬眸,眼底星辉与酒意同时流转。

  “我想试试,天若不答,能不能直接把它劈开。”

  一句话落下。

  青莲剑上,星辉再盛!

  青莲玉碑之上,“镇仙”二字,另一半笔画,也开始一点一点,凝了出来!

  而整座雪月城,所有人的心神,也在这一刻,被彻底提到了嗓子眼!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真正决定这一战上限的时刻,到了。

  问天第一剑已出。

  可更高的一剑,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