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旧路，比所有人想象中更难走。
雪线之上，风像刀。
马匹无法再上，只能弃马步行。
万通商会准备的雪橇也在第三日折损大半。
许多剑修都有修为在身，仍被冻得嘴唇青紫。
普通人中，林小满最艰难。
他每走一段，便喘得像破风箱。
可他死死抱着青史匣，不肯让别人背。
萧承安走在前方，手里拿着旧皇族典籍。
那是他从萧氏密档中整理出的昆仑古路图。
图上记载，旧朝太祖曾沿此路登昆仑，与天门立约。
每隔一段路，便有一座赎碑。
所谓赎碑，是当年萧氏皇族祭天时立下的碑。
碑下，埋着“献民”的骨。
第一座赎碑出现时，队伍沉默了。
风雪中，黑色石碑斜插在山崖旁。
上面刻着古篆：
“献西陲民三千，换天门赐雪路。”
萧承安站在碑前，脸色惨白。
他早知萧氏有罪。
却第一次亲眼看见罪刻在石头上。
谢听雪眼中寒光一闪。
“用三千百姓，换一条上山路？”
姜澈没有说话。
他看向碑下。
积雪很厚。
却掩不住那股旧怨。
萧承安忽然跪了下去。
不是跪天。
不是跪姜澈。
而是跪碑下亡骨。
他取出短刀，割破掌心，将血抹在碑上。
“罪族萧氏萧承安，见此碑。”
“旧债未清，今日先记。”
说完，他站起身，对林小满道：
“写下来。”
林小满点头，手指冻得僵硬，仍然提笔。
此后一路，他们又遇见六座赎碑。
“献童男童女八百，换天火符。”
“献北奴万口，换金甲法。”
“献罪囚三千，换国运术。”
每一座碑，都像一记耳光，抽在所谓开国功业上。
队伍越走越沉默。
萧承安每见一碑，便割一次掌心。
到第七座时，他掌心已血肉模糊。
姜澈拦住他。
“够了。”
萧承安摇头。
“不够。”
“你流干血，也还不完。”
“我知道。”
萧承安看着风雪中的赎碑。
“可至少让我记得疼。”
姜澈沉默。
最终没有再拦。
第八日，队伍抵达昆仑半山旧祭台。
祭台巨大，半埋在雪中。
中央有一道深深剑痕。
剑痕从祭台一端劈到另一端，几乎将整座祭台斩成两半。
姜澈走上前，心中微震。
这是酒剑前辈的剑痕。
百年前，他在这里砍过天门。
青竹剑轻鸣。
雪山深处，也传来一声极淡的木剑鸣。
谢无涯感慨道：“百年剑意不散，真乃绝世。”
姜澈伸手抚过剑痕。
下一瞬，他眼前浮现一幕残影。
百年前。
昆仑祭台。
天门大开。
无数金甲天使立于门后。
一个青衫剑客醉醺醺走上祭台，手中只提一柄木剑。
天门后有人怒斥：
“凡人，跪。”
青衫剑客打了个酒嗝。
“跪你大爷。”
随后，一剑斩出。
祭台裂。
天门崩。
残影消散。
姜澈忍不住笑了。
谢听雪问：“看见了什么？”
姜澈道：“前辈年轻时，脾气也不太好。”
谢听雪淡淡道：“你也差不多。”
姜澈正要反驳，忽然抬头。
昆仑山巅方向，一道金光冲天而起。
金光中，一座巨大的门户虚影缓缓浮现。
不同于以往残门。
这座门，有门框，有门钉，有天纹，有真实的厚重感。
真门。
它正在成形。
同时，一道冷漠声音从山巅传下：
“下界姜澈。”
“巡天殿，候你多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