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是了，我累了，要再歇半个时辰。”
傅千玥低声让步。
门声一响，屋里没动静了。
锦被被“呼啦”掀开。
傅千玥冷着脸说：“你可以走了。”
谢锦宁赶紧起身下床，走了两步，又退回来。
她看着傅千玥，带着几分感谢和歉意，诚恳低声说：“当朝皇帝一定不知道这件事，若是能找到这里，就能把你们也救出去。”
傅千玥坐在床边，支起腿，将手臂搭在膝盖上，轻声哼笑：
“他们是一丘之貉，不会有差别，傅彦卿甚至比他父皇更狠辣，听客人说他杀了很多兄弟，说不定这里也有他的一份。”
“不可能，我确定，这里是苏家人干的！”
谢锦宁脱口而出。
傅千玥看着她，眉梢微挑：“苏维？他不是魏侯爷的舅父吗？”
谢锦宁点点头：“一言难尽，皇帝把他儿子苏明慧勾结黑商的事抖出来，我帮皇帝做了些事，所以他报复我。”
傅千玥上下打量她，有些意外：
“傅彦卿竟然敢动苏家黑商，他父皇若不是有这些帮衬，当年也不会夺位成功，怪不得苏维这样报复你。”
他忽然蹙眉问：“你母家是哪里？”
谢锦宁轻声说：“我是内阁学士谢晋的女儿。”
傅千玥眸子一震：“你是叶太傅的外孙女？”
谢锦宁点点头。
傅千玥噤了声。
良久，他凤目中的阴鸷与嘲讽退去，轻声说：“叶太傅是我的太子太傅。”
谢锦宁一愣，没想到祖父还教过前太子。
真是事过境迁。
一时间，两人皆无语。
沉默良久，傅千玥重新看向谢锦宁的目光柔和了，他指了指椅子：“坐下，我把知道的都告诉你。”
谢锦宁坐下身，轻轻叹了口气，看着他。
他扯了扯嘴角，缓声说——
“逃不出去的。”
“这里抓来的都是前朝的皇族遗孤，公主，皇子，世子……还有三品以上获罪官员的家眷，是从宗人府和诏狱做了假死文书，偷运过来的。”
“外界只当我们死了，或者流放了，谁也不会想到，我们在这里，供人取乐，原来有五十多人，后来只剩下三十四个，病死的，被打死的，不堪受辱自尽的……如今加上你，三十五个。”
“想必苏维是用我们来笼络朝臣和商人，让他们跟他栓在一起，来了这里，便是共犯，便是把柄。。”
“我们去‘伺候’客人的时候蒙上眼睛，所以并不知道对方都是什么人。”
“我知道的就这些。”
两人都沉默了。
越说越丧气。
谢锦宁抿抿唇，突然问：“你知道‘至尊’是谁？”
傅千玥侧目看她：“这里的主人，说不定是当朝的皇子、大员，也可能是皇帝本人。”
“他不会。”
谢锦宁脱口而出。
傅千玥眯起眸子盯了她片刻：“你对皇帝够衷心的，又替他办事又替他说话。”
谢锦宁避开他的审视，看了看头顶的琉璃灯：
“要确定方位，最好能出去看看，可是这里连窗户也没有。”
“曾经有人跑出去过。”
傅千玥瞅了她一眼，轻抚纱衣上的褶皱：“你猜怎么着？”
他伸出手指，勾了勾，谢锦宁好奇，俯身过去。
他凑近，气息拂过她耳畔：“被当众绞死，就在大厅里，当着所有人的面，绳子是新的，绞了三刻才断气。”
谢锦宁身子一颤。
傅千玥盯着她：“现在，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了吧？这里是——十八层地狱。”
良久，两人沉默着没有再说话。
门外远处传来勾栏隐约的笑语。
谢锦宁倔强地低声说：“我还是要逃出去，不试过所有办法，我是不会死心的。”
傅千玥望着她，目光复杂。
半晌，他缓缓从枕下摸出一包东西，油纸包着，拇指大小。
傅千玥将纸包递过去：“这个可以提前月事。他们便不会立刻动你。可以帮你拖几日。”
谢锦宁眼中惊异，连忙接过来。
“多谢。”
傅千玥哼笑，无所谓地说：
“我能帮你的也就这些了，你好自为之。”
花楼之外——
此时，夜色正浓。
魏天楚乔装潜混入京郊军营，在伙房、马厩、校场边缘游走，昨日他去了酒楼、马场，窃听客人的闲言碎语，企图得到一丝线索。
他蹲在灶边帮一个火头军劈柴，听见身后两个士兵闲聊。
“……那地方，啧啧，真是好。”
“你也去过？”
“我哪有那福气？听一个江南富商说的，他去过，说是进去要蒙眼，不知道地点，但里头……”
士兵压低声音，带着某种暧昧的兴奋：
“里头都是外面没有的仙品！”
“绝顶美色？”
“至于是什么仙品，我也不知道，那富商喝得烂醉，漏了嘴，醒来便吓得魂不附体，再不肯提半个字。”
魏天楚劈柴的手一顿。
江南富商。蒙眼。不知道地点。仙品。
线索像一根细线，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母亲就是被苏家卖入暗娼，虽然苏明慧死了，暗娼馆都封了，但是保不齐还是漏网之鱼。
他站起身，立刻上马回宫。
他如今是皇帝身前的一品侍卫，可以随意出入皇宫。
养心殿，灯火通明。
他跪在傅彦卿面前：“陛下，锦宁一定被卖到某处花楼。”
傅彦卿从龙案后抬眼，眼底赤红如血。
“这些都已经查过数遍，苏明慧手下所有的暗娼馆，也已封禁，他们将锦宁送到了哪里？……”
他似乎能感到脚下宫殿的震动。
如同他胸腔里翻涌的情绪——焦灼、恐惧、暴怒，搅作一团，几欲破膛而出。
锦宁，你在哪里？
就算是要下十八层地狱，也要将你翻出来！
此刻，在他脚下十八丈厚的岩层的地方——
正是花楼深处。
雅阁中，没有窗，分不清昼夜。
谢锦宁躺在床榻上昏睡，在混沌中坠入一片迷雾……
雾气散尽时，她看见了傅彦卿。
傅彦卿站在养心殿的灯火里，龙袍曳地，赤足踏在玉砖上，脸庞如同刀削，凤眸完全隐没在眉骨的阴影中，浓密乌发肆意披散在身后。
像一头发怒的雄狮。
他猛然抬眼，目光穿透虚空，直直钉在她身上。
“锦宁！”
他几乎是扑过来将她搂进怀里。
他不可置信看着她，嗓音低沉焦急：“锦宁，你还活着……告诉朕你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