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锦宁孤零零站在灯火中央。
水红纱衣薄透如雾，腰间花牌在灯下泛着刺目的金漆。
楼阁上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像沸水将滚未滚。
无数道目光骤然灼热。
管事笑容更盛，声音拔高八度：“这一位，可是今夜的重头戏——当朝魏侯府的少夫人，谢氏锦宁！”
他故意顿了顿，满意地听着四面传来的抽气声与低笑声。
“且——”他拖长声调：“验过了，还是个处子！”
轰然一声，楼阁上炸开了锅。
黑纱掩面的宾客们骚动起来，有人前倾身子，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已迫不及待地举起手中玉牌。
谢锦宁浑身血液都冲上了头顶，又瞬间结成冰。
她眼睁睁看着这场噩梦推向深渊。
“我出三千两！”
“五千！”
“八千两黄金！”
竞价声此起彼伏。
“一万两！”
“一万五千两！”
价格越攀越高，管事笑得满面红光，额头沁出油汗。
谢锦宁却觉得膝盖发软，眼前发黑。
一个声音突兀地截断了竞价：
“且慢。”
勾栏后方暗影中走出一人，将一封信笺递与管事，管事接过，展开一瞥，脸色微变，高声说：
“‘至尊’传话，这一位，留给他，竞拍结束。”
大厅上瞬间安静下来。
两个婆子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谢锦宁的手臂。
她浑身一软，几乎是被拖着离开那片灯火通明之地，穿过回廊，回到那间雅阁。
门在身后关上的刹那。
谢锦宁终于支撑不住，跪坐在地，太阳穴突突直跳。
良久。
她缓缓出了口浊气，环顾四周，这里没有窗，四壁糊着厚厚的锦缎，灯火被罩在琉璃罩里，光线昏浊如凝固油脂。
她胃里一阵翻涌，直想吐。
她强迫自己深呼吸，必须先弄清楚这是哪里的花楼，再争取送出去点线索。
门外静悄悄的。
谢锦宁轻轻拉开门缝，走廊里无人，只有远处传来勾栏的笑语，隔壁的门虚掩着，漏出一道昏黄的光。
她从门缝里往里看——
傅千玥正裸着上身，坐在榻边给自己上药。
她闪身进去，反手将门扣上。
谢锦宁背脊抵上门板。
两人四目相对，傅千玥微怔。
烛火将他身上的鞭痕照得清楚，倒不是很重，只是不仅有鞭痕，还有牙印和抓痕，不言而喻。
他放下药瓶，凤目微闪，冷笑一声，扯过榻上的纱衣披上：
“少夫人有何贵干？”
谢锦宁无暇顾及他的态度，小心翼翼上前，声音压得极低：“我没有恶意，我只想问问,你可知道我们现在什么地方？”
“不知道。”
他随意吐出轻飘飘的三个字。
谢锦宁被噎，僵立在哪里。
半晌，她进退维谷，转头看了看门，又不甘心地问他：“你不想逃出去吗？”
傅千玥嗤笑一声，用眼尾夹她：“我是前朝余孽，出去也是个死。”
谢锦宁被晾在那里半晌。
她思虑片刻，恬着脸拉过椅子坐在他对面，轻声问：
“你们是什么时候被带到这里的？外界都以为你们流放边疆，或者关在诏狱，传闻你早就……”
傅千玥系纱衣的手指一顿。
他抬眼看她，那双眼在烛火下微闪，方才的慵懒不屑变成冰冷的审视。
他向后靠在床头，不答反问：
“你又不是前朝的人，你是怎么来的？当朝侯府少夫人，金尊玉贵，怎么沦落到与罪臣遗孤同列？”
谢锦宁切齿道：“有人将我迷晕绑来。”
“绑架你？”
傅千玥凤目微眯，与傅彦卿几分相似的轮廓在烛火下显出几分阴鸷。
“魏侯爷的儿媳，也有人敢绑？当年我那位皇叔谋权篡位，杀了我父皇，将我母后幽禁至死，他踏着至亲骨血登上的龙椅，魏侯爷当年可是帮他夺权的功臣，里应外合，兵围东宫，我父皇的命，有他一份‘功劳’。”
谢锦宁心头一凛。
这些她倒是也知道一二，只不过是从魏老夫人口中听到的炫耀之词。
傅千玥盯着她的表情，唇角勾起恶劣弧度，低低吐字：
“你有此下场，真是大快人心。”
谢锦宁微怔。
傅千玥对她满满的恶意。
她低声辩解：
“傅千玥，你这是迁怒，前朝的事又不是我做的，我嫁给魏玄玉，也不知道魏侯爷的事，如今我们同样身处困境，起码应该共同谋划解脱的途径，你反倒奚落我。”
傅千玥嗤笑：“迁怒你又如何？本来就是父债子偿，关在这里的每个人又何尝不是？我们跟谁去讲道理？”
谢锦宁被他噎得一愣，勉强说：“就算这样，我们只见也不是敌人啊，我死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泄愤。”
傅千玥勾起一侧唇角，凤眸眯起来，似笑非笑看着她。
谢锦宁气坏了，忽地站起身，指着他说：“你简直是没有是非黑白，也分不清敌我主次，根本有失太子的格局！”
一番话，傅千玥脸上的神色沉下来，他冷冷盯着谢锦宁，嗓音低沉暗哑：
“我早就不是太子了，也用不着一个小丫头来教训我，这在里苟且偷生只是不想我妹妹被凌辱，我不想再跟你多费唇舌，你现在就滚出去，否则我叫看守来，他们会用鞭子抽你一顿，饿上几日。”
“你，真是不可理喻……”
话没说完，门口响起脚步声。
谢锦宁一惊，看了下四周，根本没有可以躲藏的地方，桌椅床榻一目了然，耳房也是一览无余。
她惊惧看着傅千玥。
傅千玥睇她一眼，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推到床榻上，掀起被子盖住她。
门声一响，一个看守走进来。
锦被里，谢锦宁连气都不敢喘，支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傅千玥，今日还有一个客人要见你，你准备一下，去二楼弦月阁。”
“说好了今日就见一个人。”
一声冷嗤，言语戏谑：
“谁让你是前朝太子，长得又勾人，名声在外，想见你的人都排队到下月了，你若是不愿意，就让清河公主去见。”
谢锦宁心想，这个清河公主，应该就是傅千玥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