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敬心里的那股憋屈劲,是怎么着压都压不住。
他堂堂吏部尚书,两榜进士出身,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了二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可他现在面对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竟然生出了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和恐惧。
这他妈的是个什么人啊!
刘策站起身,走到诊榻边。
陈敬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可是没什么力气,动弹不了。
刘策看着他这副反应,摇了摇头:“陈尚书,别怕,我不打你,方才在殿上我是气急了,你那些话让我听着实在刺耳...
你自己想想,拿着大明的钱粮去贴补倭寇,这对劲吗?你也是读圣贤书的人,这话你是怎么说得出口的?”
陈敬脸色一变,想辩解,但刘策没给他机会。
“你回去好好想想吧,你那些同僚同乡,今天有几个站出来替你说话的?你以为那些日本人送你的好处是白给的?
你替他们在朝堂上吆喝完了,他们回头拍拍屁股走了,你呢?你陈敬在史书上留下的那笔账,你自己掂量掂量。”
陈敬听到史书两个字的时候,浑身猛地颤了一下。
他嘴唇翕动着,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
他从年轻时候就立志要做个青史留名的清官能臣,一步步熬到吏部尚书的位置上,本以为这一生已经圆满无憾了。
可是吧,人总是会变的,他陈敬也不例外。
作为一个用人为主的大官,这个位置可以说是先天就是贪污的好地方。
所以他平时也没少收取贿赂,当然也不敢搞得太多,毕竟老朱管得严。
到头来,其实也就是收一些小贿赂,那终归还不算什么大污点。
可今天呢?
今天这事一闹...当庭替外邦人说话被当众打晕,往后文人笔记野史杂谈里,他陈敬的名字怕是要和丧权辱国、阿谀番邦这几个字捆在一起了。
他想开口骂回去,想说你这是颠倒黑白。
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刘策说的每一句话都扎在他的痛处上...
他收了日本人的金银,替他们在朝堂上吆喝,这事是真的。
刘策就算把他打成这样,他也没法理直气壮地说自己清白无辜。
陈敬闭上了眼,把脸扭向墙壁,一声不吭了。
刘策看他一副嘴硬的模样,顿时乐了。
老东西,还摆上谱了。
刘策淡淡开口:“陈尚书,还死猪不怕开水烫呢?你以为你今天在朝堂上蹿下跳的,陛下会看不出来?”
陈敬一愣,回过头来:“你...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刘策靠在椅背上,声音不高不低:“你收了日本使团多少好处?金器?东珠?还是他们直接给了你金银?
你们那些人一个接一个地站出来替倭寇说话,拿我大明的钱粮去填外邦人的口袋,你觉得陛下坐在上面,真看不出来?”
陈敬的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了。
他下意识地想否认:“秦国公,你不要血口喷人!老夫何时...”
“你想清楚再说话。”
刘策打断他:“你今天在殿上说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你那几句怀柔远人、薄来厚往,哪一句是出自真心?
你摸着你的良心说,你今天替日本人争取的那些条件,到底是为了大明的威仪,还是为了你袖子里那几张日本人的礼单?”
刘策那句话说完之后,诊榻上安静了大约三个呼吸。
陈敬躺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从方才的憋屈和不甘,一点一点地变成茫然,再从茫然变成惊愕,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惨白的恐惧。
表情变换之快,过渡之顺滑,细节之精彩,绝对是演不出来的。
他盯着刘策的脸,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可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半天没挤出一个字来。
刘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也不催他,就那么等着。
约莫过了十几个呼吸的时间,陈敬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干涩,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秦国公...你,你方才说,陛下看出来了?看出...看出我们收了...”
他没敢把倭寇两个字说出来,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的了。
刘策把茶盏放下,看着他:“你说呢?今天朝堂之上,你们那些人一个接一个地站出来,说的话大同小异,全是替日本使团争取利益。
你陈敬是吏部尚书,地位非同小可,你说一句薄来厚往,那就是要把国库里的银子往倭寇手里送。
陛下坐在那上面多少年了,什么人没见过?什么手段没对付过?你们那点小算盘,他会看不出来?”
陈敬的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下意识地伸手想擦额头上的汗,可手上还扎着银针,一动就扯得生疼。
他只好僵在那里,任由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淌进衣领里,淌过脖颈,后背的里衣转眼就湿了一大片。
他太清楚朱元璋了。
洪武大帝,开国皇帝,从一介布衣一路杀到九五之尊。
他这一辈子打过多少仗,杀过多少人,经历了多少次腥风血雨,才能坐稳这个江山?、
那些被诛灭的功臣、被清算的权贵、被连根拔起的朋党,哪一个不是曾经站在大明权力顶峰的人物?
胡惟庸案牵扯了多少人?死了多少颗脑袋?
他陈敬当年在吏部当郎中时,亲眼见过锦衣卫从午门外拖走一排排的犯人,那些人前几天还在朝堂上人模狗样地站着呢,几天之后就变成了菜市口的一滩血泥。
可这两年,朱元璋的脾气好像好了一些。
自从皇太孙朱雄英的病被救回来之后,宫里宫外都在说陛下性情温和了许多,虽然该杀的人还是杀,但至少不再像前些年那样动不动就牵连几百人了。
吕氏的事闹得那么大,太子妃被废、吕家被连根拔起,但说到底那是他们自己作死。
虽然没有官方言语,但谁都猜得到,给皇太孙下毒这种事,搁哪个皇帝身上都是灭族的罪。
所以朝中文武虽然震惊了一阵子,但很快就接受了。
正因为这样,陈敬这几年的警惕心确实松懈了不少。
他有时候甚至会产生一种错觉。
陛下老了,心软了,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动不动就举刀了。
再加上日本使团送来的那些金器和东珠实在太诱人,他一时被贪念蒙了眼,竟忘了自己伺候的是个什么样的活爹皇帝。
(前文搞错了,陈敬是吏部尚书,写成户部尚书了,一天脑子瓦特ಥ‿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