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刘策的一番话,绝对是把陈敬点醒了。
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恐惧一股脑全涌上来了。
胡惟庸、杨宪等人...
一张张面孔在他脑海里闪过,每一张脸最后都变成了一滩血红。
陈敬的牙齿开始打颤,连带着整个身子都在发抖,诊榻被他震得吱嘎响。
“秦国公...秦国公!”
陈敬忽然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可他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试了两下都没能起身。
他索性放弃了,直接趴在榻沿上,朝刘策的方向拼命低头:“秦国公救我!小人...小人一时糊涂!被那些倭人蒙蔽了双眼!小人知错了!小人真的知错了!”
他的声音又尖又哑,带着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恐慌,方才那点官员的体面早就丢到九霄云外去了。
陈敬此刻脑子里就只有一个念头:朱元璋要是查出来了,他全家的脑袋就没了。
“小人愿意奉献一切!小人府上那些倭人送的东西,小人一件不留,全部上缴充公!小人还给陛下去写请罪折子!小人一定把秦国公当成亲爹一样孝顺,求秦国公,小人...”
这些话听的刘策都绷不住了。
看得出来这厮很怕了,连当亲爹孝顺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看在我管你叫爹的份上,拉兄弟一把是吧?
刘策摆了摆手打断他:“行了行了,你先把针拔了再说,扎着针抖成这样,小心把穴位扎偏了,到时候不必陛下动手了,你直接死了。”
陈敬这才意识到自己身上还扎着好几根银针呢。
他想伸手去拔,可手抖得厉害,连针都捏不住。
刘策看他这副样子,摇了摇头,起身走过去,三两下把他身上的银针拔干净了,又把那包配好的化瘀药塞进他手里。
“药拿好了,回去让人给你煎上,一日三服,连喝三天。”
刘策退后两步重新坐下:“至于你那些倭人送的东西,你是自己上缴还是我让人去取?”
“小人自己上缴!自己上缴!”
陈敬连声道:“小人回去就让人把东西清点好,亲自送到陛下面前!”
刘策点了点头,面色缓和了一些:“这还差不多,不过我跟你说清楚,我替你说话归替你说话,但你今天在朝堂上干的那些事,陛下心里头肯定有数。
我能帮你说几句好话,让他从轻发落,但你那些同僚我管不了,也懒得管。”
说真的,刘策答应救这个陈敬一把的主要原因很简单。
这个人虽然傲慢,并且有点贪财,但他的口碑其实还不算坏,他对朋友不错,为人也挺讲道义的,只不过有点高高在上和小贪财而已。
但傲慢和贪财,也没耽误他的工作,还算比较兢兢业业,给大明提拔了挺多人才的。
所以整体来说,陈敬不算是一个该死的人,不然的话刘策也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他,不把他弄死都算给老朱面子。
陈敬咽了一口唾沫,嘴唇哆嗦着点了点头:“小人明白,小人明白...小人今日也是被鬼迷了心窍,听那几个同僚撺掇着说大家都这么干就跟着去了。
那几个领头的人分明是愚蠢至极,利欲熏心,小人回头就和他们划清界限,绝不再往来!”
刘策看着他这副恨不得把所有人都卖了只求自保的模样,心里头既觉得好笑又觉得可悲,但面上不露声色。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不紧不慢地开口:“陈尚书,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恨倭寇吗?”
陈敬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刘策。
他确实不理解。
刘策对一个远在海外的岛国怎么有那么大的敌意?
就算倭寇在沿海闹过事,那也是边远地方的事,距离南京很远,南京近处的沿海,他们也不敢来啊。
刘策在朝堂上那番表现,分明不是简单的看他们不顺眼那么简单,而是带着一种陈敬从未见过的决绝杀意。
那种感觉跟他平日里治病救人时的温和判若两人。
刘策放下茶盏,目光望向窗外。
午后的日光从窗格里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他沉默了一会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很多:“我小时候在沿海住过。”
陈敬心中一凛。
“那个时候海边经常有倭寇来,他们来了不抢东西就走,他们杀人。”
刘策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我亲眼见过他们把村子里的人全杀了,老人、女人、孩子,一个不留。
有个小孩才三四岁,他们用长枪挑起来,就那么举着走,那小孩还在哭...他们就跟听笑话一样笑着。”
陈敬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还有女的,被他们拖进屋子里糟蹋完了,再当着她们丈夫的面杀掉,有年轻人想反抗,他们就把人的手脚全砍了,扔在地上看着血流干。”
刘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转过头来看着陈敬:“我亲眼看见他们把一个人绑在火上烤了,一边烤一边吃。”
陈敬浑身一颤,手中的药包啪嗒一声掉在榻上。
他张着嘴,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话来。
他听说过倭寇在沿海作乱的传闻,但那些都是边角的奏报上几句话,什么:倭寇犯境,杀掠百姓若干。
轻飘飘的几个字,根本看不出字面背后的血。
他坐在京城的高堂大屋里,手捧着御赐的茶盏,哪里想过那些若干百姓是人命?哪里想过那些杀掠是什么画面?
此刻被刘策用那种平淡的语气说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画面感,砸在他心口上,砸得他喘不过气来。
刘策看着他:“你现在明白了吗?我为什么看倭寇不顺眼?我为什么今天在朝堂上发那么大的火?
你坐在京城里,吃着大明的俸禄,穿着大明的官袍,替那些杀了大明百姓的畜生说话,说要把大明的钱粮送给他们,你说我该不该打你?”
陈敬的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他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臣,做了大半辈子官,此刻坐在医馆的诊榻上,被一个比他年轻三十岁的年轻人说得嚎啕大哭。
他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小人知错了...小人真的知错了...”
刘策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火气也散了大半。
他递了条帕子过去:“擦擦,让人看见吏部尚书在我这哭成这样,还不得以为我把你闺女糟蹋了?”
陈敬接过帕子胡乱擦了两把,但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淌,一边擦一边说道:“若是秦国公看上小女,小人愿意奉上!”
(第四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