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李默骑着黑马去了镇上。
他去了镇上的铁匠铺，打了几十根铁钩和铁箍，又买了几捆粗麻绳和一大卷油布。
他把东西捆在黑马背上，又去了一趟窑场，找了一个烧窑的老匠人。
老匠人姓吴，五十多岁，在镇上烧了一辈子窑，烧过砖瓦、陶器、瓷碗。
李默蹲在他面前，用木炭在地上画了一个粗糙的窑炉图样。
炉膛比寻常窑炉大了一倍有余，炉壁内倾，顶部留了一个出火口，旁边画了几个方方正正的模槽。
"吴师傅，这种窑能不能烧出平板的东西？"
老匠人蹲在旁边看了半天，又用手比划了一下窑膛的尺寸和模槽的形状，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能烧，但不好烧。
温度要均匀，差一点都不行，而且这东西要平，烧出来要是弯了翘了，就没用了。"
李默从怀里掏出一小袋碎银子放在地上："试试。"
老匠人看了看那袋银子，又看了看地上那张粗糙的图样，沉默了一会儿，弯腰把银子捡起来揣进怀里："行，试试。殿下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
老匠人想了想："七天，七天之后您来看。"
七天之后，李默又去了镇上。
他走进窑场的时候，老匠人正蹲在一口凉透了的窑炉前面，把炉膛里一块烧好的平板玻璃小心翼翼地取出来。
那块玻璃呈淡青色，约莫两尺见方，半寸厚，表面平整光滑，透光性比预想的好，虽然比不上水晶那么通透，但已经能清晰地看到对面的东西了。
老匠人把它放在木架上，抬起头看着李默，脸上的表情带着一丝掩不住的得意道："殿下，烧出来了！虽然颜色不太透，有点发青，但平是平的，透光也透光，您看看，能不能用？"
李默走过去蹲下，拿起那块玻璃对着光看了看。
淡青色，边缘有几处细小的气泡，但不影响整体透光。
他把它举到眼前，透过玻璃看到对面的窑墙上的砖缝，清晰可见，虽然略有一些扭曲，但不严重。
"能用..."他把玻璃放在木架上，看向老匠人，"这种窑一次能烧几块？"
"四块，再大就不好控制了。"老匠人掰着手指头，"殿下要是要得多，臣再砌一座窑，两座窑同时烧，一次能出八块。"
"先砌一座，烧一批出来，我先用着，后面再添。"李默站起来，"东西我让人来拉，工钱你找赵老根结。"
他走出窑场，翻身上马，沿着水泥路往黄山方向走。
春风从渭水方向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泥土的味道，路边麦田里的麦苗已经长到一拃高了，嫩绿嫩绿的，在日头底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今天的心情比平时轻松一些，像是有什么一直在推着的东西终于被推到了该去的地方。
窑场的火还在烧着，老匠人正蹲在第二座还没砌完的窑炉前面和泥，嘴里哼着一首不知道什么调子的曲子。
他偶尔抬起头看看远处黄山的轮廓，又低下头继续和泥，手里的动作比刚才轻快了不少。
福宝正蹲在院子里的花圃边上，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画。
她画了一只圆滚滚的狗，又画了一只更圆滚滚的狗，然后在那只更圆滚滚的狗旁边画了一个小人，小人扎着两个小揪揪。
李默走进院子的时候，她抬起头，扔掉树枝跑过去道："爹爹！你去镇上买玻璃了吗？"
"买了，窑厂烧出来了。"李默把马拴好，在井台边洗手。
"真的吗？"福宝的眼睛亮了起来，"玻璃是什么样的？跟二伯母宫里那个瓶子一样亮闪闪的吗？"
"颜色淡一些，透光差不多。"李默甩了甩手上的水，"等大棚搭好了，你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那什么时候搭好？"
"快了，等架子搭好，玻璃运回来，就能搭好了。"
福宝想了想，又跑回花圃旁边蹲下，继续画她的画。
李默走进东跨院，看到李渊正坐在书案前面，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手里没拿眼镜，而是捏着一颗白石子，在指间慢慢转着。
他在等王老实来下棋，还没到约定的时辰，就先拿棋子练练手感。
那天傍晚，李默在后院搭好了第一个棚架。
竹竿用铁箍固定，拱形结构，间距均匀，棚顶最高处一人多高，棚面朝南，正好对着落日方向。
他站在棚架前面量了量尺寸，在心里盘算着玻璃的铺设顺序和固定方式。
福宝蹲在棚架外面，仰着头看那些弯成拱形的竹竿。
她看了好一会儿，伸出手指轻轻戳了一下最近那根竹竿，竹竿微微晃动了一下，又稳住了。
"爹爹，这个棚子夏天也能用吗？"
"夏天不用，棚子留着种秋菜，冬天的时候把玻璃铺上去，里面就暖和了。"
李默说完，弯腰把地上散落的碎竹片拢起来。
福宝也帮忙捡，她捡得很快，两根小短腿蹲着挪来挪去，不一会儿就在手边堆了一大堆碎竹片。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忽然仰起脸问了一句道："爹爹，冬天的时候，棚子里能种出黄瓜吗？"
李默正在调整棚架的间距："能..."
"真的吗？福宝冬天也能吃到黄瓜？"
"嗯，种出来就能吃到。"
福宝站起来，在原地转了一圈，银铃被布头包着没响，但她的裙摆飞了起来："那冬天就能吃到新鲜黄瓜了！不用啃地窖里硬邦邦的萝卜了！"
"萝卜炒着吃也行。"李默说。
"萝卜炒着吃哪有黄瓜凉拌好吃，福宝要吃凉拌黄瓜！"她说完又蹲下来继续捡碎竹片，捡得比刚才更起劲了。
等到棚架全部搭好、玻璃全部运到的时候，已经是四月初了。
那批淡青色的平板玻璃被用草席裹着，装在木箱里，从镇上用大车拉回了黄山村。
福宝趴在木箱边沿往里面看，那些玻璃在日光下泛着淡青色的光，透过去能看到对面的树影和房屋轮廓，虽然有些发青，但跟窗户纸上糊的桑皮纸比起来，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爹爹！这就是玻璃？好透明！比水还透明！"
她把脸凑到玻璃前面，鼻尖都快贴上去了，透过玻璃看到对面李默的身影有些微微变形，歪了歪脑袋又正了回来，"福宝变胖了！这个玻璃把福宝照胖了！"
"不是把你照胖了，是玻璃表面不太平，有点变形。"
李默把她拉开，小心地拿起第一块玻璃，架在棚顶的横梁上，调整好位置，用铁钩固定住。
阳光透过淡青色的玻璃照进棚内，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斑。
棚内的泥土被光照着，温度比外面明显高了一截。
福宝蹲在棚子里，伸手摸了摸被光照暖的地面，又跑出去摸了摸棚外的地面，然后跑回棚里，小脸上满是发现新大陆的兴奋："爹爹！棚子里比外面暖和！"
"嗯，这就是为什么要搭棚子。"
李默蹲在棚顶，把第二块玻璃架上去，固定好。
两块玻璃之间的缝隙用麻布条塞紧，防止漏风。
赵老根在下面递玻璃，一块接一块，动作又快又稳，显然已经跟上了殿下的节奏。
阳光从棚顶洒下来，把整个棚子照得暖融融的，泥土的气息在封闭的棚内慢慢升腾起来，混着竹木和麻绳的气味，有一种说不出的生机勃勃。
李默回到地面，站在棚门口往里看了一会儿。
淡青色的玻璃棚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棚内的泥土已经被晒得微微发热了。
柳含烟从厨房出来，站在棚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然后问了一句："现在种上菜，冬天就能收了？"
"先育苗，等秋天移进去，冬天正好长成。"
柳含烟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回厨房去了，但福宝注意到她走回厨房的时候脚步轻快了一些。
那天晚饭的时候，李渊从东跨院走过来，在圆桌旁坐下，面前的粥碗冒着热气。
他喝了两口粥，放下碗看着李默："大棚搭好了？"
"搭好了。"
"玻璃也铺上了？"
"铺上了。"
李渊点了点头，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又问了一句："冬天能种出黄瓜来？"
"能。"
李渊没有再问。
他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嘴角那道弧线比昨天深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心里慢慢成形，暖融融的，透亮的，像一块被阳光晒透了的淡青色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