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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4章 下棋

  第二天午后,李默去了一趟村东头王老实家。

  王老实正蹲在门口择菜,看到李默走过来,连忙放下手里的菜站起来:"殿下,您怎么亲自来了?有事让人捎句话就行。"

  李默在他旁边的门槛上坐下来,这个动作让王老实愣了一下,他连忙从屋里搬出另一张小凳子,在李默旁边坐下。

  "王叔,我父皇最近精神好了不少,想找人下下棋,他年轻时候好这个,多年没碰了。"

  李默的语气跟平时一样平淡,"我想请您每天下午去我院子里陪他下一会儿棋,不用太久,一个时辰就行,棋盘棋子我备,您人来就行。"

  王老实愣了好一会儿。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客套话,但看着李默那双眼睛,又把那些话咽了回去,最后用力点了点头:"行!老朽每天下午去陪太上皇下棋!就是老朽的棋艺粗陋得很,怕太上皇嫌弃。"

  "不嫌弃,他昨天在村口看您下棋看了快一个时辰。"

  王老实的嘴张得更大了:"太上皇昨天来村口了?"

  "嗯,站了一个时辰,腿都站麻了。"

  王老实又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用粗糙的手背蹭了一下眼角,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有些发红,但脸上的笑是实实在在的道:"那老朽明天下午就去,殿下,您放心,老朽虽然棋艺粗陋,但陪人下棋的耐心还是有的。"

  李默站起来道:"那就这么说定了,棋盘棋子我让人送去你家里。"

  "不用不用,老朽自己带!老朽家里那副石头棋盘虽然简陋,但用了好多年了,用着顺手。"

  第二天下午,王老实果然来了。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捧着一块磨得发亮的石板,石板上刻着横竖交错的棋格,另一只手拎着一个布袋,布袋里装着黑白两色的石子。

  他站在四合院门口,有些局促地整了整衣领,然后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李渊已经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坐着了,石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只杯。

  他看到王老实走进来,站起来招了招手道:"王村正,这边坐。"

  王老实快走了几步,在石桌对面坐下,把石板棋盘放在石桌上,又从布袋里倒出石子。

  黑的是黑曜石,白的是石英石,虽然粗糙但打磨得光滑,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太上皇..."王老实搓了搓手,"老朽棋艺粗陋,您别嫌弃。"

  "嫌弃什么?"

  李渊在石凳上坐下,伸手拿起一颗黑子在指间捻了捻道:"在太原的时候,我在汾河边的小茶馆里跟老农下过棋,棋盘是木板画的,棋子是河滩上捡的鹅卵石,照样下得有来有回。"

  他落了一子,声音不重,但落在石板棋盘上清脆得很,像一粒小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水面:"你执黑还是执白?"

  王老实拿起一颗白子,在指间转了一圈:"老朽执白吧,白子好认。"

  棋盘上的石子开始你来我往地移动。李渊的棋路稳健,落子不疾不徐,每一子都像是想好了才放下去。

  王老实的棋路跟他的人一样朴实,重势不重形,看着没什么章法,但每一步都踩在实处。

  两个人下了半个多时辰,中间很少说话,偶尔各自端起茶杯喝一口,偶尔盯着棋盘看半天才落下一子。

  福宝蹲在旁边的花圃边上,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拨弄着从墙根底下爬过的一只蚂蚁。

  她起初竖着耳朵听棋盘那边的动静,听了一会儿发现除了落子的清脆声响,几乎听不见别的动静,于是回过头去看了一眼。

  她看到爷爷正低头盯着棋盘,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认真想下一步棋。

  "王叔..."李渊落了一子,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太明显的笑意,"你这步棋走得不错。"

  王老实摸了摸后脑勺,咧嘴笑了:"老朽瞎走的,太上皇别笑话。"

  "瞎走能走到这儿?"李渊又落了一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这棋路看着松散,底下有根。"

  王老实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差点被烫到,放下茶杯擦了擦嘴角,又低头看棋盘了。

  福宝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继续拨弄那只蚂蚁。

  她决定不去打扰爷爷,因为爷爷今天看起来跟平时不太一样,比平时高兴一些,连眉毛都舒展开了。

  傍晚的时候,王老实站起来告辞。

  他走的时候把石板棋盘和石子收好,朝李渊拱了拱手:"太上皇,老朽明天还来。"

  "来,我明天泡好茶等你。"李渊也站了起来,送他到院门口。

  王老实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句道:"太上皇,明儿个老朽带盘新棋子来,老朽大孙子前些日子从河里捡了一捧圆石头,大小差不多,比这些匀称。"

  李渊站在院门口,朝王老实挥了一下手:"行,带着来。"

  他回到石桌旁坐下,看着对面那只空了的茶杯,目光落在棋盘上那些还没来得及收拢的石子上。

  福宝从花圃边站起来,跑到他面前蹲下:"爷爷,下棋好玩吗?"

  李渊低头看着她:"好玩。"

  "那福宝明天也能在旁边看吗?"

  "能..."

  "福宝不吵,就蹲在旁边看。"

  "行..."

  第二天下午,王老实果然又来了,手里除了石板棋盘,还多了一捧圆滚滚的河卵石,大小均匀,颜色深浅不一,确实比那些黑曜石和石英石匀称不少。

  他跟李渊在石桌旁又下了一下午的棋,比昨天多下了两盘。

  李渊赢了一盘输了一盘,第三盘下到一半因为王老实家里来人叫他说有事要处理,约好了明天继续。

  王老实走的时候,李渊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道拐角处。

  他背着手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院子,在石凳上坐下来,端起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咂了咂嘴,又放下了。

  傍晚的时候,李默从山脚下回来,在院子里看到李渊还坐在石桌旁,面前那盘残局还没收。

  "父皇,今天下了几盘?"李默在井台边洗了手,水珠顺着手指往下淌。

  "三盘..."李渊伸手把棋盘上的白子一颗一颗捡回布袋里,"赢了一盘输了一盘,第三盘没下完。"

  "明天继续?"

  "明天继续。"

  李默在他对面坐下来道:"父皇,你要是觉得下棋有意思,以后每天下午都让王叔来,他家里没什么事,下了大半辈子棋了。"

  李渊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最后一颗白子放回布袋里,扎紧袋口,然后抬起头看着李默,目光里有一种李默最近不太常见的光,不是闪亮的那种,是温的,像是一盏被调小了火苗的灯。

  "四郎..."他开口了,"你最近……做了不少事。"

  "哪件?"

  "哪件都是。"

  李渊把布袋放在石桌边上,"修路也好,造纸也好,印书也好,现在又弄什么大棚种菜。你忙你的,不用管我。我在这儿住着,挺好的。"

  李默看着他,没有接话。

  他知道父亲说的"挺好的"三个字背后,是村里人慢慢不再躲着他走,是王老实每天下午准时来陪他下棋,是那些老头儿偶尔在村口喊他"李老哥"而不是"太上皇",是这些细碎的日子像渭水一样慢慢淌过去,把那些硌人的棱角磨得光滑了一些。

  他站起来:"明天我去趟镇上,买些铁件回来搭棚架。"

  李渊点了点头:"去吧,让赵老根给你套辆好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