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春的日头懒洋洋地挂在黄山头顶,把新翻的褐色土地晒出一层细密的潮气。
福宝蹲在玻璃大棚门口,把两只手伸进棚子里试了试温度,又缩回来摸了摸外面的土,再伸进去,反复了两三遍,像一只在试探井水温度的小猫,每一次缩手都带着一声夸张的惊叹。
“爹爹!里面比外面暖和好多!”她终于忍不住了,整个人钻进大棚里,在翻好的垄沟边蹲下来,伸手按了按晒得温热的泥土,又抬头看了看头顶那几块淡青色的玻璃。
日光透过玻璃洒下来,在棚内铺了一层均匀的暖光,连空气中浮动的细尘都变成了亮晶晶的。
李默正蹲在棚顶边缘,把最后一块玻璃用铁钩固定好,麻布条把接缝塞得严严实实。
他低头看了女儿一眼,她正蹲在垄沟旁边,像一只被晒暖了皮毛的小兽,眯着眼,嘴角弯弯的,连银铃铛都用布头包着忘了拆,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蹲在那儿。
赵老根在棚外把剩下的碎竹片拢成一堆,直起腰擦了把汗。
他看了看棚子里蹲着的福宝,又看了看棚顶的李默,声音压低了半度道:“殿下,这棚子一盖上,地气就升上来了,比外头暖和不少,末将估摸着,种些早春的菜应该能行。”
“先育苗,等秋后移进去。”李默从棚顶跳下来,落地很轻,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棚门口弯腰看了看棚内的地面。
泥土已经晒透了,表层泛着微微的干裂纹路,底下还是湿润的。
他伸手试了试土温,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走出大棚,在棚外站定,又回头看了一眼。
几根弯成拱形的竹竿撑着一层薄薄的淡青色玻璃,在日光下像一顶巨大的透明帽子扣在土地上。
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褐色的垄沟,整整齐齐的,像是大地刚换了一身新衣裳,等着什么种子住进去。
福宝从大棚里钻出来,小脸蛋被棚内的热气熏得红扑扑的,连额角的碎发都汗湿了,贴在鬓边。
“爹爹,什么时候种菜呀?”她仰着脸问,踮着脚尖往棚子里又看了一眼。
“明天把菜畦整好,后天就能育苗了。”李默弯腰把地上散落的麻绳头捡起来,收进旁边的竹筐里。
“那福宝能帮爹爹种吗?”
“能。”
福宝满意了,又跑回大棚门口蹲下,两只手托着腮帮子看着里面被日光晒得暖融融的垄沟,像是在跟那些还没下地的菜籽隔空打招呼,银铃虽然被布头包着,但她蹲着的姿势一晃,还是透出几声闷闷的轻响。
赵老根把竹筐收好,又绕着大棚走了一圈,检查了一遍所有的铁钩和麻绳接头,确认都固定牢靠了,才走回李默身边,声音比刚才又低了一些:
“殿下,玻璃还剩不少,窑场老吴说下一批大概再过四五天就能出,末将算着,够把咱们这座宅子的窗户都换上。”
李默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前院方向的窗户。
堂屋的窗户还糊着桑皮纸,透光性一般,晴天还好,阴天就暗了。
他想起李渊前几天在书房里看书,即便戴着水晶片也得凑近了才能看清,窗户纸透进来的光太散,不够亮堂。
“今天先把堂屋和东跨院的窗户换了,剩下的明天再弄。”他转身朝前院走去。
福宝听到这句话从大棚门口蹦起来:“爹爹要给窗户换玻璃?那是不是屋里就亮堂了?”
“亮堂不少。”
“那福宝的窗户也能换吗?”
“你住的那间西厢房偏小,剩下的玻璃够换。”
福宝高兴得在原地转了一圈,虽然银铃没有响,但她的两个小揪揪在春风里转成了两朵歪歪扭扭的花。
李默走进前院,赵老根已经招呼张大牛把几块裁好的玻璃搬过来了。
玻璃大小不一,都是窑场老吴按照窗户尺寸裁好的,边角磨得光滑,放在草席上摞着,在日光下泛着淡青色的光。
平安已经拿着一根木尺和一截炭笔蹲在东跨院的书房门口了。
他量好了窗户框的尺寸,用炭笔在木框边缘做了标记,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爹爹,书房窗户的尺寸孩儿量过了,能装上。”
李默走过去看了看他做的标记,又看了看那扇窗户。
窗框是去年新做的,榫卯结构,结实平整,拆掉桑皮纸之后换上玻璃,尺寸确实刚好合适。
他蹲下来,用一把薄刃小刀沿着窗框边缘把糊了浆糊的桑皮纸揭下来,动作又轻又稳。
福宝蹲在旁边看,也跟着屏住了呼吸,生怕自己喘气太重会把窗户纸吹破。
桑皮纸被整张揭下来之后,露出里面干净的窗棂。
李默把裁好的玻璃对准窗框嵌进去,再用薄木条压紧边沿,用小铁钉固定。
玻璃嵌进窗框之后发出轻轻一声“嗒”的脆响,像是什么东西终于合上了。
福宝凑过去把脸贴在玻璃上,鼻尖压得扁扁的,透过玻璃看到院子里的老槐树,树冠、枝条、正在冒新芽的嫩叶,全都清清楚楚的,比糊桑皮纸的时候亮堂了好几倍。
她退后半步,又凑上去,又退后半步,反复了好几次。
“爹爹!能看清!跟没窗户一样!外面什么都能看到!”
她转过头,眼睛亮得像点了灯,声音里带着一种发现新大陆的雀跃道:“是不是夏天还能打开?通风?像窗户纸那样糊上就开不了了,这个能开吗?”
“能做活页的,能推开。”李默把最后一根小铁钉敲进去。
“那夏天就可以开着窗户睡觉,不会被蚊子咬!”她已经开始规划夏天的事了。
李渊正坐在书房里面的书案后面看书。
他其实早就听到外面的动静了,知道四儿子在给他换窗户,但一直没出去看,怕自己站在旁边碍手碍脚。
直到听到玻璃嵌进窗框那一声脆响,他才放下书,摘下水晶片,抬起头看向那扇正在被安装的新窗户。
一束光从窗外照进来,比平时亮了许多。
不是那种散开的、毛茸茸的光,而是一束束带着棱角的光,斜斜地落在书案上,把摊开的书页照得字字分明,连墨迹的浓淡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愣了一下,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
透过那层淡青色的玻璃,院子里的老槐树,花圃边的月季,墙根底下那丛刚冒头的薄荷,全都看得清清楚楚,像是有人把窗户纸撕开了一道口子,把外面的世界原封不动地送了进来。
他伸手摸了摸玻璃表面。凉丝丝的,光滑的,指尖在上面滑过没有一丝阻碍。
他又退后半步,透过玻璃看了看远处的黄山轮廓,山脊线清晰得像是用细笔勾过的。
“这…”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没说出来,目光在那扇新窗户上停了好一会儿,又转头看了看屋里其他地方。
以前糊桑皮纸的时候,屋里总是灰蒙蒙的,即便大白天也要点灯才能看清书上的字。
现在那扇窗户一换,整间书房都亮了起来,连墙角那盆兰花的叶子都泛着油润的光泽,像是刚被水洗过。
他摘下水晶片,看了看窗外的景色,又把水晶片戴上,再看了一遍。
窗外的一切都在那里,树,花,天空,一样没少,只是比从前清晰了许多,清晰得让他有些不习惯,又有些舍不得挪开目光。
“四郎…”他转过身,朝门口喊了一声。
李默正好把第二扇窗户的玻璃嵌进框里,听到喊声抬起头走进书房。
他看到李渊站在新换的窗户前面,背对着门,正透过玻璃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
“这窗户…”李渊没有回头,“比我想的还好。”
“淡青色的,透光还行。”李默在书案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李渊又看了一会儿,才转过身走回书案后面坐下。
他把水晶片摘下来放在书案上,揉了揉鼻梁两侧被镜腿压出的浅印子,然后抬起头环顾四周。
书房里亮堂得不像话,以前那些需要眯着眼才能看清的角落现在一览无余,连书架最上面那一层的书脊上的字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拿起书案上那本翻到一半的书,翻开一页,日光正照在纸面上,墨字清清楚楚,一点都费劲。
他把书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也不在意,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茶杯,抬头看着李默:“这玻璃,你让窑场多烧些。”
“嗯,已经在烧了。”
“多烧一些,把全院子的窗户都换了,正房、厢房、书房、厨房,还有你那些亲兵住的厢房,都换上,透亮,省灯油。”
李渊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那些话在嗓子眼里滚了两圈才肯出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二哥那边…也送一些去。”
李默看了他一眼:“送去宫里?”
“嗯。”李渊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这次放下杯子的时候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让他也看看,什么是好窗户。”
他用的语气不是很重,听起来不像是在跟儿子商量,更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的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