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伯元收回玉盒,又从药箱里取出第二样东西,放在诊桌上,这一次是一个粗陶罐,罐口用红布扎着。
看起来比刚才那个玉盒朴素得多,像乡下人家腌咸菜用的罐子。
他解开红布,罐里没有丹药,是一团灰褐色的膏状物,质地粗糙,带着一股淡淡的土腥味,像是用什么东西捣碎之后随便调和而成的。
“这是我今天带来的第二样东西,想请林神医辩一辩,这是用什么药材制成的,又是用来治什么的。”
林默低头看了一眼那团灰褐色膏状物,拿起桌上那根银针,用针尖轻轻挑了一点膏体,凑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然后用舌尖碰了碰针尖上那一丁点儿膏体。
他把银针放回针盘里,又端起手边的茶碗漱了口。
“艾草、苍术、白芷、石菖蒲,四味药,都是常见的驱虫草药,你这团膏药里面还掺了少量的雄黄粉,但雄黄粉没研磨到位,颗粒太粗,导致膏体不均匀。这应该是用来涂抹在牲口棚里驱赶蚊虫的,做给乡下人用的。”
诊所里安静了几息。
孙伯元脸上那层文雅的客气终于裂开了一道缝,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嘴唇微张又合上。
他带来的这团膏药,是药王谷的一位老药师用四味最普通的草药调配出来的驱虫膏,专门给北方山区的农户驱赶牲口棚里的蚊蝇用的。
那老药师做了大半辈子这种东西,手法已经熟练到了极点,却从来没有想过为什么用这几味药,加多少量,怎么炮制。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他做了一辈子,只知道自己做出来有用,却不知道为什么有用。
孙伯元沉默了片刻,他亲自调配了上百种药材,却从来没想过,最不起眼的一团牲口棚里用的驱虫膏,还能被一个人用针尖挑一下就说破所有底细。
“林神医,你赢了。”
孙伯元没有再打开药箱,只是朝林默拱手为礼。
“谷主让我带来的话我已经带到了,东西也给您看过了,我会如实禀报谷主,从今天起,药王谷不再提挑战二字。”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说道。
“林神医,我师弟孙伯符年轻气盛,做事有些莽撞,但他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他托我带句话给您,半年之后,药王谷将在北山召开丹药大会,届时请您务必赏光。”
那天早上天刚亮,林默正在院子里打拳,屠刚从村口跑进来,脸上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稀奇事。
“林爷,村口来了个小姑娘,说是来找您拜师学医的。”
林默收势,从苏青梅手里接过毛巾擦了擦汗。
“小姑娘,多大?”
“看着也就十四五岁,背着个包袱,说是从南边过来的,走了好几天,瘦瘦小小的,但眼神挺倔,我说您可能在忙,让她等会儿,她说她就在这儿等,然后就蹲在老槐树底下不走了。”
林默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走出院子。
村口老槐树底下,确实蹲着一个小姑娘。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脚上蹬着一双沾满泥的布鞋,身边放着一个打着补丁的包袱。
十四五岁的年纪,瘦瘦小小,皮肤晒得有点黑,但一双眼睛亮得出奇。看到林默走过来,她连忙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你找我有事?”
“您是林默林神医吗?”
“我是。”
小姑娘攥着包袱带子的手紧了紧,然后像是鼓足了勇气,一口气说道。
“我叫孙小满,今年十五岁,从南方来的,我爹去世前是镇上的赤脚医生,教过我一些认药的本事,后来我爹走了,我一个人在镇上待不下去,听说您在这里收徒弟,就想来投奔您。”
“你爹叫什么名字?”
“孙长山。”
林默想了一下,他并不认识这个人,但既然是镇上赤脚医生,可能医术不算高。
“你爹教过你多少药材?”
“常见的大概一百多种,珍稀的认不全,但我学得快。”
林默看着她那双亮得出奇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苍梧云!”
苍梧云从诊所里跑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把晒干了的艾草:“师父,什么事?”
“这是孙小满,从南方来的,想拜师学医,你先带她去认认药柜,把常用的一百二十味药材的位置记下来,明天早上我要考她。”
苍梧云看了看林默,又看了看那个小姑娘。
孙小满的眼睛更亮了,她弯腰拎起地上的包袱,跟在苍梧云身后往诊所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林神医,谢谢您。”
林默没有说话,转身走回院子,苏青梅正站在厨房门口择菜,看到林默走进来,笑了一下。
“又收了一个徒弟?你这诊所都快成学堂了。”
“她爹是镇上的赤脚医生,走了,她一个人没地方去,就留下吧。”
苏青梅没有再说什么,蹲下身继续择菜。
当天晚饭的时候,孙小满坐在苍梧云旁边,面前放着一碗白米饭和几碟菜。
她端着碗吃得很慢,但每一口都吃得很认真。苍梧云坐在她旁边,低声给她讲明天考试的事,说了几味药材的辨认要点,她一边听一边点头。
顾清婉坐在林默对面,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看着孙小满,又看了看林默。
“这小丫头不错,眼神挺正。”
青鸳坐在林默旁边,低头扒饭没有说话。
几天后,林默坐在院子里的摇椅上,手里握着那枚从上官家带回来的青金色鳞片碎片。
碎片表面的金色纹路已经比刚带回来的时候亮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唤醒了一样。
他在想一件事:祖龙鳞片和龙骨发生共鸣的时候,那股力量不止激活了玄冰老人藏在天山冰窟里的那具龙骨。
那股共鸣的波纹沿着地脉传出去,往南方去了一段距离才消失,那里应该有一个可以藏东西的地方。而且那地方,应该跟祖龙有关系。
“在想什么?”
青鸳从台阶上站起来,走到他旁边。
“在想祖龙鳞片共鸣的方向,那枚龙骨被激活的时候,共鸣的波纹往南方去了,在某个地方停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接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