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沿着坑洼不平的土路转过最后一个弯。华资工厂的全貌从地平线上一截一截地冒出来——先是烟囱,再是铁皮屋顶,最后是那道三米高的围墙。围墙顶上拉着铁丝网,每隔十几米嵌着一排碎玻璃瓶,在夕阳下反着光。
大门口立着两道黄色铁制拒马栏杆,表面被子弹崩过好几处,油漆剥落,露出底下生锈的铁皮。拒马后面堆着两个废旧的集装箱,叠成两层,上层开了射击孔,黑洞洞的三个方口正对着来路。铁门紧闭,门上焊了几块钢板补丁。
"我去……这是工厂还是民兵基地?"小庄从后排探出头,"这配置放国内能当个小型防御阵地了。"
邓振华把枪管从车窗缝里往外指了指:"我怎么感觉,咱们才是被拯救的那一方。"
耿继辉扫了一圈围墙、拒马栏杆、集装箱哨塔的布局,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里面有老兵。拒马间距、射击孔角度、集装箱叠放的错位方向——都讲究。"
向羽没接话,脚搭在油门上,让车滑行着靠近大门。巴郎坐在副驾,手按在车门把手上。老炮从后备箱缝隙里往外看了一眼。
越野车驶到拒马前方大约三十米处,向羽松了油门,车速降到几乎刹停。
一声枪响。
子弹打在地面上,离车头不到两米,溅起一片碎石和黄土。
"我去!"小庄往后一缩,"还开枪了?不会把咱们当敌人了吧?"
"不是打人,是警告。"耿继辉盯着地上那个弹孔,"地线射击,禁止靠近。"
向羽踩死刹车。车停住了。
顾长风坐在副驾,透过前挡风玻璃看着前方那扇紧闭的铁门和拒马后面的防御工事,沉默了两三秒。
"都别动。我下去跟他们聊。"
他解开胸前的HK416枪带,把手枪也从腰带上摘下来,全部放在座椅上。拉开车门走下去,顺手把门关上。
顾长风的脚步不快。他穿着冲锋衣和战术裤,走在拒马栏杆前面这片开阔地上,身上没有任何武器。他走到拒马前停下,把双手举过头顶,用英文朝铁门方向喊了一句:"我们没有恶意。我是来接你们的。我是华夏人。"
没有人回应。集装箱上层的射击孔里没有任何动静。铁门后也没有声音。
顾长风等了五秒,然后放下左手,右手继续举着,跨过拒马栏杆之间的缝隙,踩进了大门口的警戒线。
他脚刚落地,集装箱顶突然冒出三个人,三支步枪同时对准他。左侧的射击孔也探出一支枪管,架在孔沿上,准星对着他的方向。
顾长风停住脚步。他右手还举着,左手放下来拉开冲锋衣的拉链,露出里面的T恤,然后转了一圈,让对方看清他身上没有武器。
"我没有恶意。"他用中文又说了一遍,"樊大使派我来的,来接你们回家。"
集装箱上的人沉默了几秒。铁门后传来一阵金属插销抽开的声音,大门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门缝里露出几支枪管和几双眼睛。
一个年轻人从门缝里挤了出来,穿着一件灰绿色迷彩背心,面前挎着一把步枪,脖子挂着墨镜。他身后跟着一个穿旧迷彩上衣的中年男人,步子扎实。再后面是一个穿西装戴眼镜的中年人,斯斯文文的,手里也攥着一把枪。
年轻人走到顾长风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顾长风已经摘了面罩,一张标准的华夏面孔露在外面。
年轻人脸上挂着笑,但笑里带着挑衅:"你说你救我们?"
他拍了拍自己胸前挎着的步枪:"我这有十八杆AK,三十枚79式手雷,够武装一个加强排了。"话说到一半,他突然拔出手枪抵在顾长风的额头上,动作快,但手指在抖,"现在一把M1911抵你头上,你他妈怎么救我们?"
铁门后面,耿继辉看到那把枪抵在顾长风额头上的瞬间,表情没变,但右手从车窗缝里伸出去,无声地打了个手势——这是给车上所有人的信号:别动,等他处理。
车里安静的几秒钟。七个人的目光全部集中在那个抵在顾长风额头上的枪口上。
邓振华歪了歪头,没动,反而笑了:"少见啊。第一次看见疯子被人用枪指着头。"
小庄舔了一下嘴唇:"这小子太嚣张了。等会儿得让他吃点苦头。"
强子在后备箱里闷声说了一句:"如果他真是敌人,现在已经死了。"
老炮接了一句:"很快他就知道这个选择有多蠢。"
向羽的手从方向盘上放下来,落在车门把手上。巴郎整个人靠在副驾椅背上,肩膀是松的,但眼睛一直盯着那个年轻人的手指——手指在抖,他在判断那根手指会不会走火。
顾长风被枪口顶着额头,没有躲。他只是笑了一下,开口说了一句:"兄弟,别急。小心点,别走火了。"
他说完这句话的同一瞬间,右手不知怎么动了一下。卓亦凡手里的枪就到了他手里,倒了个个儿,握把朝上,枪管朝下。
快到所有人都没看清具体是怎么完成的。何建国站在两步外,瞳孔缩了一下——他从军十几年,刚才那一下他觉得自己不应该看不清楚,但确实没看清楚。
顾长风拿着那把枪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转过身,对着卓亦凡的腿上开了一枪。
没有枪声。
只是一声压缩气体喷出的轻响。一颗塑料弹打在卓亦凡大腿外侧,隔着裤子发出一声闷响。卓亦凡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捂着自己被打中的位置,整张脸都白了。
顾长风把那把枪翻过来看了一眼——枪膛里没有弹壳,底把上印着一个品牌标志:6mm BB。
"小朋友,"顾长风低头看着他,"小孩子不能玩枪,知道吗?很危险的。"
他蹲下来,把枪递回到卓亦凡面前,但没有松手:"还有一句话记住了——枪口,任何时候都不能对人。记住了就拿着。"
卓亦凡跪在地上没动,没伸手接枪。
何建国从后面走出来,走到顾长风面前,伸出右手:"樊大使派来的吧。你好,我叫何建国,这里的保安主管。"
顾长风把枪放在拒马栏杆的横梁上,伸手握了一下:"我是这次行动的负责人,姓顾,代号北极狼。"
他往后侧了半步,看了一眼拒马后面的铁丝网和集装箱上的射击孔:"这些防御工事,你的杰作吧?"
何建国没有否认,也没有点头:"当过兵。"
"哪个部队?"顾长风问。
何建国沉默了一秒,然后立正,抬起右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原华夏人民解放军,西南军区十四集团军,侦察连连长,何建国。"
顾长风瞬间立正,右手回了一个同样标准的军礼:"华夏人民解放军,东南军区狼牙特种作战旅。班长好。"
何建国看着他,手放下来,然后侧身让开门口:"外面不是说话的地方。让车上那几位都下来吧,进去聊。"
顾长风点了点头,转身朝越野车方向招了一下手。
向羽第一个推开车门下来。巴郎从副驾跳下来。耿继辉拉开后门走出。邓振华抱着枪从后排钻出来时先伸了个懒腰,肩膀撞了一下车门框。小庄、强子、老炮陆续从后座和后备箱里翻出来,拍着身上的灰和土。
八个人走到大门口,先后从拒马栏杆之间的缝隙侧身穿过。经过拒马的时候,耿继辉低头扫了一眼——黄色栏杆内侧的阴影里绑着两个手榴弹,拉环上系着一根细细的透明鱼线,延伸到地面上的薄土层下面。
他的脚步没停,但嘴里低声说了一句:"诡雷。触碰雷。水平可以。"
老炮经过的时候也看到了,点了一下头,什么也没说。
邓振华走在最后面,经过卓亦凡身边时停了下来。卓亦凡还半跪在地上,一只手捂着大腿被塑料弹打中的位置,另一只手撑着地面,抬头看着邓振华。
邓振华在他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卓亦凡的嘴唇还在抖,手指攥着地面上的碎石,指节发白。
邓振华看着他,声音很平,和刚才在车上闲聊的时候完全不一样:"小朋友,你应该庆幸你不是敌人。否则——"他停了一下,然后比了一个打枪的手势,右手食指在太阳穴旁边划了个圈,"一发就够了。"
他说完站起来,头也没回地走进大门。
小庄从后面跟上来,和他并肩走了一段,等走出了十来步,才低声问了一句:"你吓那个小屁孩干嘛?"
邓振华抱着枪目视前方:"不给他点教训不行。疯子脾气好,枪指头了还能跟他笑,换你试试?"
"换我他这会儿已经在哭了。"
两个人低笑了一声,跟上了前面的队伍。
卓亦凡跪在地上没动。旁边两个工人架着他的胳膊把他扶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腿还在发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着那个抱着狙击枪的背影,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前面,顾长风、耿继辉和何建国并肩走着。何建国侧头看了顾长风一眼:"顾队长,凡总年轻气盛,我替他给你们陪个不是。"
顾长风摆了摆手:"老班长,小事。年轻人嘛,吃一堑长一智。这一下够他记住很久了。"
耿继辉在旁边接了一句:"他不会记恨的。这种性格的人,被人当面镇住了反而服气。"
何建国沉默了一下:"但愿吧。"
他推开办公楼一楼的门,侧身让开:"进来说吧。外面不安全。"
顾长风抬脚跨过门槛。身后七个人鱼贯而入。办公楼的大门在最后一个人身后合上了。
工厂院子里安静下来。夕阳的最后一缕光从围墙顶上滑落,集装箱哨塔的阴影拉得很长。卓亦凡还站在院子里,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右手——刚才那把M1911气枪还在拒马栏杆上搁着,没人拿走。
他走过去,把那把枪拿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枪膛里还有一颗BB弹。他把弹夹退出来,空枪合上,插进了腰间的枪套里,没有把枪还给任何人。
然后他转身朝办公楼走去。
步伐慢,但稳了一些。
工厂院子里安静下来。夕阳的最后一缕光从围墙顶上滑落,集装箱哨塔的阴影拉得很长。
铁门重新插上了插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