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辆越野车一前一后在破败的公路上疾驰。路两旁的景象越来越荒凉，铁皮棚屋和泥砖房稀稀拉拉散在路边，大多门窗紧闭，有几间的屋顶塌了一半。
再往前，铁丝网出现了。歪歪扭扭的铁丝桩沿公路两侧延伸，挂着褪色的白色隔离警示牌。铁丝网后面是一排排临时搭建的帆布帐篷，有些还立着，有些已经塌了，晾晒的衣物和医疗废弃物混在一起散在地上。
顾长风踩了一脚刹车。车速骤降，后轮在碎石路面上擦出一声短促的响。
后面那辆跟着急刹，车厢里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邓振华的叫骂。
"卧槽——小庄你怎么开车的！"邓振华捂着后脑勺，"疼死我了！"
小庄双手还握着方向盘："这不怪我啊，疯子突然刹车！"
第二辆车的人已经透过前挡风玻璃看到了——顾长风拉开车门下车，正蹲在路面上看什么东西。
陈国涛推开车门："应该是发现了什么。都下车看看。"
耿继辉、史大凡跟着跳下车。后面那辆车上的人也都下来了，向羽站在车门边手搭在腰间的格洛克握把上，目光扫了一圈四周。巴郎站他旁边，也在看。
陈国涛走到顾长风身边蹲下："发现了什么？"
顾长风没抬头，手指点着地面上两道平行的轮胎印："这车痕是新的。宽胎，深花纹，军用越野车。"他顺着车痕的方向往前看了一眼，"有人比我们先来一步。看胎纹深度和转向角度，至少三辆车，车距紧凑，不是普通巡逻，是奔着医院去的。"
耿继辉蹲下看了两秒，补了一句："轮胎磨损度不同，主车和护卫车的负重不一样。来得不超过两个小时。"
"你觉得是谁？"陈国涛问。
"反政府军，或者樊大使说的那批雇佣兵。"顾长风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两种可能，都对咱们不利。这个医院在后方，按理说不会有交火。现在有车痕迹往这个方向去，说明有人盯上陈博士了。"
小庄走过来："那怎么办？"
"车不能再开了。"顾长风看了一眼远处，"再往前几百米就是医院，这段路两边太开阔，车声传过去等于提前暴露。"
邓振华捂着后脑勺凑上来："不是吧，又要跑步？我刚坐车缓过来——"
"忘了？"顾长风瞟他一眼，"你还欠我一份三千字检讨。要不要再加一千？"
邓振华嘴一撇，不吭声了。
史大凡悠悠地接了一句："伞兵就是喜欢自取其辱。嘴在前面跑，脑子在后面追。"
"耗子你——"
"行了。"顾长风抬手打断，"分配任务。"
他抬眼看了一圈周围的地形。圣佛兰华资医院的白色建筑已经在几百米外出现，三层楼，楼顶有个红十字标志，但已经褪色了。医院周围不是普通居民区，而是大片用铁丝网圈起来的隔离区，白色的帐篷一排连着一排，有些帐篷门帘被风吹开，露出里面空荡荡的简易床铺。隔离区之间的通道狭窄泥泞，到处都是丢弃的医用手套、口罩和装尸袋的残片。
"狙击组——伞兵，耗子。看到那边那栋楼没有？"顾长风指了指医院西北方向约三百米处一栋半废弃的两层民房，"屋顶还算完整，视野覆盖医院正门和两侧通道。你们上去架枪。"
邓振华看了一眼，拎了拎肩上的狙击枪包："行。那楼看着不结实，我上去别掉下来。"
"你掉下来我接住你。"史大凡拍了拍急救包，"不过只能接一次，下次你自己注意。"
顾长风点头："占领制高点后报告情况。"
邓振华和史大凡两个人朝那栋废弃民房猫腰跑过去，身影消失在铁丝网和帐篷的间隙里。
顾长风转向向羽和巴郎："苍狼，雪狼。你们两个留在这里负责车辆接应。车不要熄火，保持引擎运转，我们一旦带出陈博士就往这个方向撤。"
向羽点头："收到。"
巴郎："收到，我们随时准备接应。"
顾长风转向剩下的人："其他人跟我正面突击。"
陈国涛、耿继辉、小庄、强子、老炮五个人同时拉了一下枪带。
六个人沿铁丝网外围的排水沟向前推进，速度不快不慢。史大凡和邓振华不在身边，队伍里少了两道声音，安静了一截。
推进了大概两分钟，耳麦里传来史大凡的呼吸声："秃尾巴狼呼叫。已到达位置，完毕。
然后是邓振华的声音："大尾巴狼已就位。视野清晰，完毕。"
顾长风按住耳麦："报告情况。"
邓振华的声音收了笑，沉下来："医院正门两个岗哨，都穿着杂色迷彩，端着AK，来回走动。院子里——至少二十多具尸体，穿的政府军制服。烧过的车辆残骸两台，还在冒烟。医院内部窗户都拉着窗帘，看不清。"
史大凡补了一句："二楼东侧窗户有块玻璃破了，我透过缝隙看到一个反政府武装的人在走动，端着枪警戒。内部有至少四到五人。"
顾长风脚步没停："继续监视。正在接近。"
又往前推进了约三百米，顾长风停在一个废弃的隔离帐篷后面。白色帆布被风撕开了一半，露出里面的铁架床。医院的白色建筑就在前方四十米处，透过铁丝网的破洞能看见正门口两个来回走动的哨兵。
顾长风从口袋里抽出黑色面罩套在头上，只露出眼睛和嘴。其余五个人也同步套上面罩。六张脸瞬间被深色布料遮住。
顾长风缩回头压低声音："大尾巴狼秃尾巴狼，一分钟到达。优先解决正门岗哨。"
邓振华："大尾巴狼收到。"
史大凡："秃尾巴狼收到。"
等了两秒，史大凡低声说道：风速两米每秒，距离六百米，右岗哨正在转身，左岗哨靠墙抽烟，周围环境安全，可以开枪。"
"我先打左边的。"邓振华说，"右边的交给你——你那边角度正好。"
史大凡没废话："收到。"
两声枪响几乎叠在一起。正门口的两个岗哨同时身子一软，一个往前栽，一个往后倒。AK从手里摔出来，在台阶上弹了两下才停住。
"鼠辈已清理，完毕。"邓振华报了一句。
顾长风手一挥。六个人从帐篷后面弹出来，压低身形穿出铁丝网的豁口，贴近医院大门两侧墙根蹲下。陈国涛贴着左边门框，耿继辉贴着右边，顾长风半蹲在中间，小庄和强子在他身后左右各一步，老炮在侧窗下蹲着。
顾长风侧身往门缝里扫了一眼，收回视线，低声说道：陈博士在中间蹲着，穿白大褂的被一个壮汉拿枪顶着脑袋。四个反政府武装的兵分站四角，剩余的都在中间。一个戴贝雷帽的女人站在壮汉侧面，装备精良。
耿继辉从另一个角度看了一眼，接过话：壮汉体型魁梧，重机枪斜背在身后。女人端着一支带瞄准镜的步枪。两个都不是本地人。
"雇佣兵。"陈国涛低声说，"两个。"
顾长风回头扫了一眼自己这边的人。五个人贴着墙根蹲成一排。他指了指小庄和强子，又指了指自己，示意三个人突入正面。陈国涛和耿继辉守住门口两侧，老炮从侧窗进入。
他打完手语，看向老炮。老炮点头，把背囊放到脚边，拉开拉链，从夹层里取出两枚闪光弹，一枚攥在手里，一枚递给顾长风。全程没说话，动作利落，拉链拉回去的时候一点声响都没有。
强子也拉开自己胸前的战术包，取出一枚闪光弹握在右手。
顾长风接过老炮递来的那枚，捏在手里看了看侧窗的位置，然后指了一下侧窗的破洞——意思是那颗从那里进。
老炮又点了一下头。
顾长风竖起三根手指，然后收成两根，一根，握拳。
强子手里的闪光弹从正门窗口塞了进去。老炮手里的那枚紧跟着从侧窗破洞精准投进。
两颗闪光弹在大厅里依次炸开。白光爆闪，尖锐的爆鸣声裹着回音撞在墙壁上，然后是惨叫声和乱枪声同时炸响。
顾长风在爆响的瞬间撞门突入。他人还在滑铲行进中，枪口已经指了出去。两发，左侧反政府武装士兵的胸口溅出血花往后仰。
小庄从右侧突入，边移动边开火，点掉了角落里刚抬枪的目标。强子从正门第二个冲进来，一枪托砸在还没恢复视线的士兵脸上，骨头断裂的声音清脆可闻，然后补了一发。老炮从侧窗翻进来落地时已经完成了瞄准，两发点掉了一个反政府目标。
四名武装人员全倒，前后不到五秒。
大熊的反应最快。闪光弹炸开的时候他已经一个侧滚翻躲到了服务柜台后面，。雅典娜闪到了承重柱背面。两个人没有完全被致盲到。
顾长风=一个跨步冲到陈博士面前，伸手抓住陈博士的胳膊，直接把整个人从地上拽了起来。陈博士踉跄了一下，顾长风手掌在他后背拍了一下——走。
陈博士明白了，跟着顾长风往门口方向跑。
大熊从柜台后面直起身，双手端着一挺轻机枪，对着门口方向横着扫了一梭子。子弹打碎了门框上的玻璃，碎片四溅。顾长风拽着陈博士往下一蹲，子弹从头顶飞过。
小庄和强子同时开火压制，对着柜台方向交替射击。子弹打在金属柜台上叮当乱响，把大熊压得缩了回去。
顾长风一推陈博士后背。陈博士踉跄着冲出门外。
老炮从侧窗翻出去，落地后在门口接应。陈国涛和耿继辉交替掩护，一人开火一人后撤，节奏清晰。小庄和强子把大熊和雅典娜压在柜台和柱子后面动弹不得。
陈博士跑到了门口。顾长风最后一个撤出，退到门框外沿时转身对着大厅里补了三发，把雅典娜刚探出来的半个枪口又压了回去。
"撤！"
六个人带着陈博士沿铁丝网外围疾跑。顾长风按着耳麦喊了一声："苍狼雪狼，启动！"
向羽的车已经发动了，引擎低吼着从一百多米外的掩体后面冲出来，巴郎从副驾探出半个身子，枪口对着医院方向。
顾长风把陈博士塞进后座，自己跳上副驾。后面那辆车紧跟着靠过来，小庄跳上驾驶座，强子和老炮挤进后座，耿继辉最后一个上车关门。
两辆车同时掉头往后方急撤。
大熊踹开半扇门冲了出来。雅典娜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冲出医院大门，大熊手里的机枪已经抬起来了，对着第二辆车的尾门方向准备开火。
邓振华的枪响了。
子弹打在大熊脚前三寸的地砖上，崩起一片碎石溅了他一脸。大熊猛地刹住，整个人往后一缩，机枪枪口歪向了一边。
"有狙击手！"雅典娜几乎同时喊了一声，一把拉住大熊的肩膀往回拽。两个人同时退进大门内侧，贴住两侧的墙根。
大熊喘着粗气："在哪？"
"不知道。"雅典娜的枪口对着西北方向那栋废弃民房的楼顶，但那里什么也看不见，"对面那栋楼——楼顶。开枪的角度就是那边。打的是你脚前三寸，精准射击。没打偏。"
大熊沉默了一秒："意思是？"
"意思是告诉我们别追。"雅典娜说，"再往外一步，下一发打头。"
大熊把机枪放下，靠着墙根骂了一句。
雅典娜贴着门框又往外看了一眼。远处两辆越野车扬起的尘土正在消散，人已经跑远了。
她缩回来："走了。"
大熊没动："狙击手还在不在？"
"不知道。"
两个人靠在墙根两侧，一动不动，枪口都对着门口方向。大厅里躺着的四具反政府军尸体还在往外渗血，空气里全是火药味和灰尘味。
等了大概两分钟。大熊用当地话朝走廊后面喊了一声。一个缩在走廊拐角瑟瑟发抖的反政府武装士兵探出半个头，大熊朝他甩了一下头："你，出去看看。"
那个士兵摇头。大熊把机枪抬了半寸。
士兵慢慢挪到门口，双腿打着颤，一步一步蹭了出去。他站在院子里，左右看了看，又往前走了几步，对着民房方向张望了一阵，回头用当地话喊了一句："没人！没人开枪！"
大熊骂了一声："人都走了。"
雅典娜从门后走出来，站在院子里抬头朝废弃民房的方向看了一会儿："那个狙击手撤了。动作很快。"
大熊把机枪甩到背上，从口袋里掏出卫星电话按了一个键。响了两声，对面接了。
"老爹。"大熊说，"陈博士被人救走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一个沙哑的声音传过来："什么人？"
"不知道。"大熊说，"全部戴面罩，六个突入，外面至少还有一个狙击小组和两辆车接应。装备HK416和格洛克，战术动作利落，训练有素，不是本地部队。"
"能看出哪边的？"
"看不出来。"雅典娜在旁边接了一句，"全程没说话，一句都没有。所有指令靠手语完成，没暴露口音和语言。装备是市面上常见的外军型号，没有标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们现在在哪？"
"医院。"大熊说，"人被带走之后我们被狙击手压了将近两分钟，现在刚出来。"
"身上有伤没有？"
"没有。"
"归队。"老爹说，"往桑库加镇方向走。陈博士被救了，但他女儿还在外面。反政府军的目标是那个女孩，陈博士跑了他们不会罢休。你们去抓那个女孩，动作要快。"
大熊愣了一下："帕莎？"
"对。博士被救了无所谓，女孩才是关键。谁拿到她，谁就拿到抗体。"老爹的声音很平，"那边的武装力量不够用，你们去补上。蟑螂和幽灵在路上了，你们汇合之后一起行动。"
"明白。"大熊说。
电话挂断了。
大熊看了雅典娜一眼。
"走吧。"雅典娜把枪背上肩，"帕莎。华资工厂方向。"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转身朝医院后门方向走去，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院子里只剩下反政府军士兵的尸体医生，伤兵和地上散落的弹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