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舰全速航。
顾长风带着九个人趴在甲板角落的空地上，一上一下做着俯卧撑。身上的深色体能短袖被汗浸透了一大片，后颈往下湿得能拧出水。
七十六。
汗水从顾长风的下巴滴下来，砸在面前铺着的那张纸巾上。纸巾湿了一圈又一圈，纸面塌下去一块，边缘发皱卷了起来。
七十七。七十八。七十九。
邓振华撑到八十的时候，胳膊开始发抖。八十一，他没撑住，整个人往下一塌，胸口差点贴地，又咬着牙顶起来。
八十二。
“疯子……”他喘着粗气，声音断断续续，“能不能……歇会儿……我真做不动了……”
顾长风动作没停，八十三下压下去，嘴里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晚上偷偷溜出去找蒋小鱼开小灶。现在这组训练就是让你消消食。伙食太好，别到时候胖得跑不动。”
八十四。
“什么？”庄炎猛地撑起上半身，扭头看邓振华，“伞兵你背着我们开小灶了？疯子你怎么不早说！”
八十五。顾长风撑下去：“我以为这小子有点良心，会给兄弟们带点回来。结果呢？完全把我们忘得一干二净。全部都有——停止训练！”
所有人同时撑起身体，拍掉手上的灰站起来。只有邓振华还趴在地上，双臂悬在半空，撑也不是，放也不是。
顾长风站起来拍了拍手，低头看他：“伞兵一个人继续。做到我说停为止。”
邓振华猛地抬头：“凭什么！疯子你这是公报私仇！我要抗议！”
顾长风眼睛一瞟：“抗议？行啊。你问问小耿和老陈接不接受你的抗议申请。”
邓振华扭头看向陈国涛和耿继辉。陈国涛正在活动手腕，目光平视前方，压根没转头。耿继辉弯腰捡起搭在护栏上的毛巾擦汗，擦完左边擦右边，特别专注，好像完全没听见有人说话。
强晓伟蹲下来凑近邓振华，咧嘴一笑：“活该。叫你开小灶不喊我们。”
“就是。”巴郎站在旁边双手叉腰，“伞兵，你太不够意思了。”
向羽靠在几步外的舱壁上，面无表情地看过来，嘴唇动了一下，只吐了一个字：“该。”
史大凡蹲在旁边拿纸巾慢悠悠擦手上的汗，头都没抬：“自作孽，不可活。你自己吃独食的时候想过我们吗？”
“我那不是——蒋小鱼找我的时候你们都睡了啊！”
“敲门会吗？”庄炎蹲到他旁边，笑眯眯地补了一句，“要不要我教你？”
邓振华张了张嘴，哑了。低头看看自己还在打颤的胳膊，认命地继续撑下去。一个，两个，三个。
“行了。”顾长风等他做了十几个，才开口，“起来吧。先记着，回去三千字检讨。”
邓振华一屁股坐在地上：“疯子你杀人诛心！”
门外传来脚步声。众人抬头，蒋小鱼快步走进来，脸上带着跑动过的热气，进门先扫了一圈。
“顾队。”蒋小鱼站定，“龙队让我过来通知你，还有差不多三个小时到达港口，让你过去一趟。”
顾长风点了点头，弯腰捡起毛巾擦了一把脸，转头对陈国涛和耿继辉说：“老陈，小耿，走，过去看看。”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向庄炎：“小庄，你组织大家把装备再清一遍。所有武器重新检查，弹匣压满，配件归位。三个小时后随时出发。”
小庄立正：“收到。”
三人出了舱门朝舰桥方向走去。舱房里剩下七个人。
邓振华还坐在地上喘气。小庄走过去伸手拉了他一把：“起来了，别装死。还有三个小时，够咱们再磨一遍枪。”
邓振华借力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疯子真狠，三千字检讨。”
“你活该。”史大凡把纸巾丢进垃圾桶，“回头我帮你写个开头——‘尊敬的队长同志，我深刻认识到私自加餐不叫队友的错误行为……’”
“耗子你还能再损点吗？”
强晓伟笑着拍他肩膀：“别抱怨了，赶紧收拾。三个小时一晃就过，上了岸有你跑的。”
向羽已经从舱壁旁直起身，朝武器库方向走去。巴郎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的脚步声节奏一样。郑三炮默默把橡皮泥揣回口袋，转身跟上去。
小庄扫了一眼：“走吧，干活。”
七个人转身朝武器库走去。
控制中心里，龙百川正站在电子海图桌前，盯着显示屏上的港口卫星图。武钢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平板，正在核对什么。顾长风三人推门进来，龙百川抬起头。
“来了。”龙百川朝他们招手，“过来，我说说现在的情况。”
顾长风走到桌前，陈国涛和耿继辉一左一右站定。
龙百川手指点了点海图：“刚和大使馆联系过。目前反政府武装还没有对我国大使馆发起进攻，侨民全部集中在大使馆内，暂时安全。”
“陈博士呢？”顾长风问，“还有华资工厂那47名员工，现在什么情况？”
龙百川摇头：“信号不稳定，目前还无法确认具体位置。大使馆那边也在尝试联络，但通讯时断时续。只能等靠港之后，大使上船当面沟通，才能拿到最新情报。”
陈国涛在旁边开口：“龙队，恕我多嘴。我不是要插手你们的事情，但我想问一下，目前海军这边是怎么安排的？”
“没事，都是自己人。”龙百川摆了下手，“目前我们做出如下部署：军舰到达港口后，武钢马上带人上岸，组织防御阵地，维护码头现场秩序。大使馆已经提前给集合在大使馆的侨民分发位置排号，蒋小鱼负责对上舰人员进行核实登记，逐个确认身份信息。”
陈国涛听完，点头：“龙队，我没有问题了。”
耿继辉上前一步：“龙队，我有一点。我们十个人不能在这种场合公开出现，太显眼。我们希望靠港之后，能把大使请到船上来详细谈，不要在码头公开接触。另外，帮我们准备好车辆，越野车，两辆，加满油。我们听完情报随时出发。”
龙百川听完，点头：“可以。我马上联系大使，安排他三个小时后我们靠港时上舰会面。车辆也一并协调，你们出发之前全部到位。”
他扭头对旁边的技术人员吩咐：“联系大使馆，说我们三个小时后靠港，请大使登舰会面。另外通知武钢，车辆提前备好，停在码头指定区域待命。”
技术人员应声：“是。”
武钢在旁边抬头：“车的事我来对接。大使馆那边有配属的民用越野车，走外事渠道，不挂军牌。我确认数量和交接时间。”
龙百川点头：“现场秩序和人员登记也交给你，靠港后你带人第一个下船展开。”
武钢合上平板：“没问题。三个小时，够我安排完。”
这时控制室角落一个通信兵站了起来，立正报告：“报告龙队，前方雷达显示，约三个小时后我们将进入交战区外围，目前距离港口还有一百二十海里，请指示！”
龙百川走到通信台前扫了一眼屏幕，随即回头扫了一圈所有人。
“全体注意——从现在起进入三级战备状态。通知各部门，靠港准备按时间表推进。通知武钢，登岸小组提前到甲板待命。通知蒋小鱼，登记岗提前布置，靠港后无缝衔接。舰桥保持无线电静默，非必要不对外发射信号，减速至巡航航速。”
通信兵复述一遍，转身开始操作。
龙百川转回身看向顾长风：“你们的人，装备收拾得怎么样？”
“在收拾了。”顾长风说，“靠港之前全部就位。”
龙百川点了点头：“好。三个小时后大使上船，听完情报再做最终决定。现在情况不明，别急着动，沉住气。”
顾长风站在海图桌前，盯着屏幕上港口码头的卫星图像，没说话。陈国涛站在他右手边，耿继辉站在他左手边。
三个人面前，码头、仓库、主干道、通往工厂的路线，全部摊在眼前。
差一个地面情报，就能动了。
舷窗外，海面一片灰蓝，港口还没出现在视野里。
耿继辉低头看了一眼战术手表：“还有三小时。”
顾长风“嗯”了一声，目光没离开海图：“来得及。”
陈国涛抬头看了一眼舷窗外的天空，什么也没说，但站得更稳了些。
三小时。
够磨一遍枪，够推一遍路线，够把所有人的状态再紧一紧。
控制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电子设备的低鸣声。技术人员在各自终端前忙碌，通信频道里偶尔传来短促的应答声。
龙百川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没再说话。
等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