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机在海面上空盘旋了一圈,对准军舰停机坪稳稳降落。旋翼从轰鸣转为低沉的嗡嗡声,桨叶减速时带起一阵余风,吹得甲板上几个水兵的帽子微微晃动。最终旋翼彻底停止转动,世界安静下来,只剩下舰艇发动机低沉的嗡鸣和海浪拍打船舷的声响。
舱门从里面推开,裹着咸腥气息的海风猛地灌进机舱,吹散了闷了一路的热气和机油味。
邓振华第一个钻出来。他单手撑着舱门框,纵身跳上甲板,落地后两条胳膊往头顶一伸,狠狠拉了个懒腰,骨节咔咔响了两声。动作幅度太大,差点撞上紧随其后跳下来的史大凡。
“哎哟——”邓振华收回胳膊,“这直升机坐得我浑身僵硬,腰酸背痛。”
史大凡稳稳落地,低头拍了拍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抬眼白了他一眼:“你腰酸?全程靠着舱壁睡,呼噜打得比发动机还响,我隔着两排座位都听得见。口水差点蹭我肩膀上。”
“我那是闭目养神保存体力!”邓振华理直气壮,“长途飞行就得抓紧一切机会休息,你不懂。”
“我是不懂。”史大凡慢悠悠地接,“不懂一个人怎么能睡得四仰八叉还把腿搭到过道中间去。”
小庄第三个跳下来,还没站稳就笑着补刀:“伞兵,你不光打呼噜,还翻身一脚把老陈的战术平板从座位上踹到地上了。哐当一声,我以为直升机出故障了。”
强晓伟紧随其后,落在甲板上跺了跺脚,哈哈大笑:“打呼噜那都是小事,最绝的是他翻了个身,嘴里还嘟囔了一句‘林舒你别走’,全机舱都听见了。”
邓振华的脸腾地红了:“强子你瞎说八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录了。”强晓伟掏出手机晃了晃,“回去放给林医生听。”
“强子你敢!”
陈国涛不紧不慢地走出机舱,站在甲板上抬手整理了一下便装领口,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他转头看向邓振华,语气淡淡的:“平板摔了,屏幕裂了一道。”
邓振华瞬间蔫了:“老陈……真对不住,回去我给你换新的。”
“不用。”陈国涛说,“还能用。”
耿继辉跟在陈国涛后面出来,怀里抱着战术平板,抬头快速扫了一圈军舰甲板上的设备。他的目光从左舷雷达天线转到舰桥顶部的通信阵列,停顿了两秒,低声说了一句:“舰载雷达系统是新型号,比狼牙基地那套还先进两级。远洋适配性做得不错。”
郑三炮走在队伍末尾,双手插在便装口袋里,指尖无声地摩挲着随身携带的那块橡皮泥。他跳下机舱后站定,抬眼看了看四周的军舰环境,神色平静,嘴唇微动了两下,像在默数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
向羽和巴郎并肩跃出机舱。两人落地几乎同时,脚尖触地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像两片树叶落在甲板上。向羽站稳的瞬间目光已经扫过整个甲板区域,从左右两侧的通道口到上层舰桥的观察窗,一圈扫完,确认没有异常,右手指尖才轻轻蹭了一下裤缝。巴郎紧跟着站定在他右后方半步的位置,沉默而稳固,像一堵会移动的墙。
全员一身深色便装,黑色长裤、深灰或藏蓝的夹克,没有任何臂章、领章或标识。顾长风从机舱口低头扫了一眼自己的领口,伸手拉了一下夹克拉链,确认到胸口位置,该遮的都遮住了,这才纵身跳下甲板。
他站稳后转头扫了一圈,从邓振华到巴郎,十个脑袋全部在位。
“人齐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不大。
远处传来脚步声,军靴踩在金属甲板上的声响节奏分明,由远及近。
顾长风抬眼看过去,几个身穿海军白色常服的军官正快步朝这边走来,为首的那个身形熟悉得不用辨认。
他压低声音:“列队。”
前一秒还在互相打闹斗嘴的九个人瞬间收了声。邓振华把手机揣回口袋,强晓伟敛了笑意,所有人身姿齐齐一正,肩线对齐,十个人站成一条直线,动作干净得像被同一根线牵了一下。
来人走到近前。为首的两栖侦察大队大队长龙百川身后跟着兽营总教官武钢比龙百川高出半个头,肩膀宽阔,走路时腰背挺得笔直。
龙百川在顾长风面前站定,脸上带笑,从头到脚打量了他一遍。
“顾队长,好久不见。”
顾长风抬手敬礼:“龙大队,武教官。没想到是二位亲自带队。”
龙百川回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然后摆手示意所有人放松:“怎么,我们就不能来跑这一趟?”
“我不是这个意思。”顾长风笑着说,“两位老将亲自出马,基地谁坐镇?”
龙百川双手叉腰,仰头朗声大笑:“这你放心。舰上能人不少,我离开几天,阵地塌不了。”他转头看了一眼武钢,“是吧老武?”
武钢“嗯”了一声,没接这个话茬。他的目光从刚才起就没离开过向羽和巴郎。那张常年晒得黝黑的脸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全是老教官审视旧部时的挑剔和掂量。
向羽和巴郎同步上前半步,立正,敬礼。
“龙队,武教官。”两人的声音几乎叠在一起,音量不高,但干净利落。
龙百川收了笑,上前一步,双手同时搭在两个人肩膀上,左边向羽,右边巴郎。他盯着向羽看了两秒,又转头看了看巴郎,然后轻轻拍了拍。
“黑了。”龙百川点头,“壮了。比在兽营的时候更稳了。”
武钢绕过龙百川走到巴郎面前,什么话都没说,抬手捏了一下巴郎的手臂肌肉。拇指和食指掐进去半寸,感受了一下硬度,松开,哼了一声:“还行,没偷懒。”
巴郎咧嘴笑了,露出白牙:“武教官,天天都在练。”
武钢转向向羽,目光落在他右肩上。那个位置隔着衣服看不出什么,但武钢盯着看了足足三秒,才开口:“旧伤呢?到了狼牙有没有按着恢复计划走?”
“走了。”向羽回答得简短,“一个月复查一次,史医生跟进。”
武钢“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龙百川退后半步,忽然转头,目光刀子一样扎向顾长风。
“说到这儿我得跟你算算账。”龙百川双手叉腰,“要不是你挖墙脚,我兽营少了一员大将不说,连柳小山和邓久光都被你薅走了。俩老士官,在我营里蹲了小二十年的根,你一纸调令全端了。”
顾长风面不改色:“龙队,那叫人才轮岗交流。”
“交流?”龙百川往前走了一步,声音高了一个调,“你把我兽营的教官和尖子一锅端了!向羽、巴郎、柳小山、邓久光——一口气薅走四个,你上我这儿进货来了?”
顾长风站得稳稳当当,嘴角带着笑,语气不急不缓:“龙队,向羽和巴郎是自愿报名参加狼牙选拔的,我可没拿枪逼他们。柳教官和邓教官也是我当面跟您要的,您当时可点了头。”
龙百川张了张嘴,噎住了。
武钢在旁边低声插话:“百川,别争了。你争不过他。”
龙百川深吸一口气,指着顾长风点了两下,嘴唇动了两下,最终没再说出什么来。他放下手,转头对身后的通讯兵下令:“通知舰桥,全速启航。目标海域。”
通讯兵立正:“是!”
龙百川转过身,朝顾长风招手:“跟我来,控制室。情报得跟你当面细说。”
一行人跟着龙百川和武钢朝舰桥方向走去。向羽和巴郎跟在队伍中部,经过武钢身边时,武钢没转头,只低声甩了一句话过来:“到了狼牙好好干,别丢兽营的脸。”
巴郎咧嘴:“是,武教官。”
向羽没说话,脚步节奏没变,但目光闪了一下。
进入控制室,电子设备低鸣的声音扑面而来。中央是一张巨大的电子海图桌,四周几名参谋正在操作终端,见到龙百川进来,纷纷起身敬礼。龙百川抬手示意继续工作,径直走到海图桌前,按下桌面的一个按键。
海图桌亮起来,卫星图像放大,一片非洲大陆的海岸线清晰呈现在眼前。几条红色和蓝色的箭头交错穿插,标注着政府军和反政府武装的战线位置。
“都过来看。”龙百川掌心按在桌面上,“非洲某国内战全面爆发,已经是第十三天了。政府军固守市中心一带,反政府武装占据北郊和机场方向,双方每天都在打,战线来回拉锯,谁都没占到绝对优势。”
龙百川的指尖落在海图上一处标着红色圆圈的位置:“华资工厂在这里,距离市区大约四十公里。从地形上看,它夹在两条交火线的中间,南边是政府军控制区,北边是反政府武装控制区。目前这个工厂所在的位置还算安静,但它像块夹心饼干,哪边往前推五公里,它就变成了前线。”
陈国涛的目光在海图上扫了两遍,开口问:“我方侨民目前什么状态?”
“已经全部转移集中到了大使馆。”龙百川说,“大使馆那边有武警值守,目前没有受到直接攻击。但这边的武装组织纪律很差,情绪上来什么事情都可能干。大使馆的围墙挡不了RPG。”
耿继辉从后面走上来,目光落在地图偏南的位置:“陈博士呢?他的人现在在什么方位?”
龙百川切换了一幅图像,地图南端出现一条弯弯曲曲的移动轨迹,标着绿色的点。
“陈博士此前在南部疫区做埃博拉病毒的采样和研究工作,内战爆发后中断了手上的任务,在当地向导护送下徒步向北撤离。”龙百川说,“按照目前的移动速度推算,撤侨窗口开启的时候,他应该能抵达华资工厂附近。大使馆那边有专人跟他保持间断性的卫星电话联络,你们到达目标区域后,具体接头的频率和方式由大使馆工作人员对接。”
顾长风一直没说话,两条胳膊交叉抱在胸前,盯着海图看了好一会儿。等他开口的时候,问的是最实在的那句:“装备到位了?”
龙百川直起身,点了下头:“到位了。按照上级的硬性要求,所有装备不得出现任何国产制式标识。给你们准备的是全套美械,HK416、M249、M24、格洛克,弹药配足了三个基数的量。全部做旧过,磨损痕迹自然,看起来就是市面上流通了好几年的老货,经得起检查。”
“先看装备。”顾长风回头扫了一眼身后的队员,“走吧 ,去看看装备。”
龙百川朝门口喊了一声:“蒋小鱼!”
舱门外立刻探进来一张年轻的脸。蒋小鱼一身海军常服,帽檐压得齐整,肩膀上挂着中尉军衔。他进门先敬礼,看见顾长风之后嘴角咧到了耳朵根。
“顾队!”
顾长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了:“臭鱼,升官了?刚才甲板上怎么没见你?”
“一直在机库清点装备,没来得及上去迎接。”蒋小鱼搓了搓手,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邓振华从后面挤上来,眼尖地盯上蒋小鱼的肩章:“我看看——中尉?可以啊臭鱼,我上次见你你还扛着上士的牌儿呢!”
蒋小鱼挠头解释:“今年带队参加了马尔斯国际侦察兵大赛,拿了团体总评第一,回来之后破格晋升了。现在龙鲨中队代理中队长。”
邓振华抬手拍了他肩膀一巴掌:“出息了!兽营出来的就是不一样!”
“跟你比还差远了。”蒋小鱼咧嘴,“你可是上尉,我这算啥。”
史大凡在后面慢悠悠地接了一句:“伞兵,人家是中队长了,级别不比你低多少,你下手轻点,别给人拍散了。”
“耗子你咋又拆台!”邓振华回头瞪他一眼。
“行了行了。”顾长风笑着打断,“臭鱼,带路,看装备。”
“这边请!”蒋小鱼侧身往外走,在前面领路。
穿过两层甲板,下到舰艇中段的武器舱,蒋小鱼停在厚重的金属舱门前,输入密码。锁芯弹开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他推开门,侧身让开通道。
“都在里面了,全是挑的好货,随便挑。”
顾长风带头跨进去。灯光自动亮起,照亮了舱内整齐排列的几个枪架。
正中央的架子上,一排HK416自动步枪整齐卡在槽位里,哑光黑色的枪身,导轨干干净净等着主人自己往上加附件。旁边枪架上挂着三挺M249轻机枪,弹链盒已经装好。墙角码着十几个弹药箱,盖板半开,亮黄铜色的子弹整齐排列。手枪架上,格洛克一把接一把并排立着,握把角度顺手。
邓振华第一个扑向狙击枪架。那支M24单独卡在最左边的槽位里,枪管修长冰凉。邓振华的指尖从护木滑到枪口,眼底亮得跟什么似的:“好家伙!这成色够硬!摸起来带劲!”
史大凡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悠悠地说:“眼里只有狙击枪,下辈子得投胎成瞄准镜。”
小庄走到步枪架前,拎起一把HK416,右手掂了掂重量,左手拉栓退膛,低头看了看膛线,又手指探了一下导气系统,点头:“调校得准,保养也到位,合手。”
强晓伟走到机枪架前,两只手把M249从架子上端起来,掂了两下,咧嘴:“这火力够猛。到时候打起来,掩护和压制交给我。”
郑三炮已经在弹药箱旁边蹲下了。他伸手取出一枚手雷,翻过来看底部的生产编号,又捏着保险销晃了晃,确认没有松动。看了两遍,把雷放回去,又拿出一枚,再检查一遍,确认所有状态正常,才默默地点了一下头,全程一个字没往外蹦。
向羽站到了手枪架前面。他面前是一排格洛克,看起来一模一样,但他从来不觉得枪是“一样”的。他伸手拿起第一支,握在手里,感受握把背面贴合掌心的弧度,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沿,不碰扳机。三秒后放回去。
巴郎站在他旁边,随手拎起一把HK416,拉栓、上膛、退膛,三秒走完一套流程。枪机复位的声音干脆利落。他转头看向向羽:“这批枪整体都不错。导轨也没偏。”
“嗯。”向羽把第二把格洛克的套筒拉了一下又推回去。
顾长风走到最中间,逐一过手。他先拿起一把HK416,拉栓看膛线,又推弹匣试了试卡榫的松紧,放下;再拿起一把,重复。四支步枪过完,他转头拿了一支格洛克,整只手握上去,虎口贴合握把上沿,食指自然落在护圈外侧。
全部验完。他放下枪,转头对蒋小鱼说了一句:“够用。”
蒋小鱼靠门站着,笑得得意:“那肯定够用。龙队亲自过问的,这批货从库存里挑出来的顶配。既是战场上的可靠伙计,又切切实实不会暴露任何我方痕迹。你们就算拿着它走在大街上,也查不出跟我们有一毛钱关系。”
顾长风回头扫了一圈自己的队员:“枪先原位放着,等正式出发前按作战分工统一分配。现在就当熟悉手感,多摸两把。”
他转向蒋小鱼:“住处呢?”
“隔壁船舱。”蒋小鱼指了指右侧通道,“专门腾出来的,一间八人间,一间双人间。被褥全是新的,枕头棉的。”
“走,先落脚。”顾长风抬手招呼。
十个人陆续走出武器库。邓振华走在最后一个,临出门还偏着头往回瞄。史大凡走在前面头都没回,丢过来一句话:“放心,枪跑不了。”
邓振华三两步追上去:“耗子你能不能别老读我在想什么?”
“我没读。”史大凡摸了摸鼻子,“你那心思全写脸上了。”
小庄和强晓伟在旁边低笑。向羽走在前头,唇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幅度小到只有旁边的巴郎注意到了。巴郎什么也没说,只是脚步跟得更紧了些。
走廊里脚步声和时不时的打趣声混在一块儿,加上舰艇发动机低沉持续的那股嗡鸣,填满了整条通道。军舰马力全开,船头劈开海面上的浪,全速向东。
顾长风走在前头,脚步不急不缓。
身后九个人跟得稳稳当当。
前方那片大陆,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