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是从布里的口袋里传出来的。
布里掏出一个老旧的诺基亚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来电显示,表情立刻变得很难看。
他迟疑了两秒,按下了接听键。
“大卫。”
布里压低声音,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一些。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即便餐厅里放着墨西哥乡村音乐,陈浩依然能清晰地听到听筒里传出的咆哮声。
“麦克!你到底在干什么?
我刚才看了账户的净值报告,我们又亏了!
今天纳斯达克一开盘,你做空的那几只股票全都在涨!”
布里急切地开口解释。
“大卫,你听我说,这只是市场的短期非理性波动。
我做过详细的数据模型,那几家公司的债务结构已经濒临崩溃。
他们的财报上有巨大的漏洞,下个月的季度结算……”
“我不想听你的那些狗屁数据!”
电话那头的男人粗暴地打断了布里。
“你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
结果呢?我的钱在你的账户里每天都在缩水!
我把准备养老的钱交给你打理,你向我保证过能赚钱的!”
布里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不擅长应对这种情绪化的指责,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他的分析。
“市盈率是虚高的,资金链断裂是迟早的事。
大卫,你只要再给我一点时间,只要等到他们公布第一季度的真实财报,市场就会认清现实。
我们的空头头寸会带来丰厚的回报。
现在撤出,等于把之前的亏损变成了永久性的损失。”
布里的解释干巴巴的,没有任何情绪价值,全是一堆冷冰冰的专业术语。
陈浩在一旁安静地吃着塔可,把这通电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太了解这种散户的心态了。
散户只看当天的账面盈亏,根本不在乎什么长期的宏观逻辑。
布里这种直男式的沟通方式,在资本市场里简直是灾难。
拿着一堆冰冷的数据去说服一个正在亏钱的投资人,无异于火上浇油。
投资人需要的是情绪安抚,是画大饼,是让他们相信未来能赚大钱的幻觉。
而布里只会拿数据说事。
这种人活该拉不到投资,但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是一个完美的交易机器。
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社交应酬,只专注于数字。
只要给他提供充足的弹药,他就会疯狂研究,直到找出破绽。
现在,他还处于既缺钱,又缺认可的时候。。
正是收编的最好时机。
“闭嘴吧麦克!
我受够了你的那些理论。
你要是真的那么懂,为什么还是一直亏?
我要撤资。把我的钱退给我。
三天之内,我要看到钱打回我的个人账户。
少一分都不行!”
布里握着手机的手背上青筋凸起。
“大卫,按照基金契约,提前撤资需要扣除百分之五的违约金。
而且现在的净值处于低谷,你现在拿走,连本金都剩不下多少。”
“那就把剩下的钱全给我打过来!
我宁愿亏掉这笔钱,也不想再交给你这个疯子去赌博了!
记住,我就给你三天时间。”
嘟嘟嘟。
电话被粗暴地挂断了。
布里慢慢放下手机,整个人干瘪下去,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他呆呆地看着桌面上那些财务报表。
餐厅里的墨西哥音乐还在欢快地响着。
布里把手机扔在桌上,双手插进乱糟糟的头发里,用力抓扯着。
他引以为傲的数据分析,在现实的压力面前不堪一击。
没有钱,再完美的做空模型也是一堆废纸。
陈浩把椅子往前拉了一些,缩短了与麦克·布里的距离。
“你的投资好像出了点问题。”
布里盯没有反驳,抬起头,郁闷地说道。
“大卫是我最早的投资人之一,也是我之前的邻居。
我的对冲基金规模只有一百万美金。
里面有一大半是我行医攒下的钱,剩下的是我求着亲戚朋友投进来的。”
他指着桌上的报表。
“我做过极其详尽的数据模型分析。
你看这些纳斯达克的明星公司,他们的债务结构已经烂透了。
我重仓做空了他们。
只要等到下个月第一季度财报公布,那些虚假的用户增长数据就会彻底暴露,股价会直接崩盘。”
布里双手在半空中比划着,试图向一个陌生人证明自己的逻辑没有错。
“但是大盘这两天反弹了。”
“是的,大盘反弹了。
所以我的空头头寸出现了账面亏损。
他不懂什么是宏观逻辑,他只知道他的钱变少了,所以闹着要撤资,其他人也在跟风。
他们要把钱拿去买科技股。”
陈浩很清楚他在害怕什么。
“他们撤资的话,你的资金链就会断裂。
一旦再出现上涨,你会被迫平仓,倒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看着越来越沮丧的布里,陈浩感觉火候差不多了,于是说道。
“我赞同你的观点。
科技股的泡沫根本没挤干净,现在的反弹不过是回光返照。
你的做空逻辑站得住脚。
要是因为账户资金不够,而被迫平仓,那就太可惜了。”
布里的表情缓和了很多。
这是今年他第一次从别人嘴里听到赞同两个字。
陈浩顺势提出自己的方案。
“我家里长辈非要丢给我一笔钱,让我在大漂亮国做投资。
但是最近递给我的商业计划书,全是些垃圾。
我对那些只会画大饼的项目没兴趣。”
如果传音资本的其他投资人想退,我倒是有兴趣接手。
你可以原价把他们的份额转让给我。
我会支持你的做空策略,绝不干涉你的任何具体操作。”
布里愣在当场。
他那患有阿斯伯格综合症的大脑正在疯狂处理这段信息。
一个在墨西哥餐厅吃塔可的陌生人,随口就要接盘几十万美金的基金份额。
这完全出乎了他的预料。
“你认真的?”
布里沙哑着嗓子问。
“我从不在赚钱的事情上开玩笑。”
陈浩招手叫来服务员,把两人的账单结了。
他站起身,理了理外套。
“走吧,带我去你的办公室看看详细的持仓数据。如
果数据没问题,下午就可以签合同打款。”
布里手忙脚乱地把桌上的报表和计算器塞进一个破旧的帆布包里,跟着陈浩走出餐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