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渊没有说话。
这一次，命令不是从他嘴里出来的。
但方向是对的。
血β-hCG还没回。
急查血常规显示血红蛋白不算极低，至少没有低到让人一眼看出大失血。
化验还没把真相写出来。
周燕站在三号床旁，低头核对第二路静脉。
姚雪躺在床上，眼睛半闭。
吕檬站在帘外，双手攥着手机。
她已经给姚雪的父亲打了电话。
电话那头的男人先是骂她，说女儿怎么会跟你们这些人住在一起，随后又问医院地址。吕檬被骂得脸发白，却没有挂电话。
她现在看见周燕出来，立刻问：“她爸在路上了，要不要让他快点？”
周燕说：“让他路上注意安全。”
“可是她会不会……”
“她现在最需要的是别再乱动。”
话音刚落，帘子里传来姚雪很轻的一声。
“我想上厕所。”
吕檬立刻掀帘。
“我扶你。”
“别扶。”
周燕的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她的动作。
吕檬手停在半空。
姚雪睁开眼，眼神有一点散。
“我想尿。”
“用便盆。”周燕说，“不能下床。”
姚雪脸上闪过一丝难堪。
“我不习惯……”
吕檬急忙说：“我扶她一下，就两步。”
周燕已经伸手按下血压键。
“先测。”
袖带充气。
姚雪像是想证明自己没那么严重，手撑着床沿往上坐。
她刚坐起半截，整个人忽然顿住。
眼睛没有焦点。
嘴唇张开，却没有声音。
下一秒，她身体往后软下去。
“姚雪！”
吕檬扑过去。
周燕一把挡住她，另一只手已经按下呼叫铃。
“林琛！”
监护仪报警。
心率142。
血压第一次没打出来。
陈宇从护士站冲进来。
这一次，他没有问怎么了。
他先看人，再看监护，再看床旁的输液通路。
“平卧，抬腿。”周燕说，“别让她下床。”
林琛快步过来，手已经伸向颈动脉。
“意识？”
“短暂丧失，现在有反应。”周燕说，“起身后晕厥。”
血压重新打出。
78/44。
陈宇的后背一下绷紧。
陆渊站在床尾，看着姚雪额角那行暗红色数字。
原本还剩近一小时的倒计时，像被一只手从中间硬生生折断。
数字猛地一跳。
【00:19:42】【腹腔内出血，失血性休克进展】
陆渊下颌收紧。
林琛没有看他。
他已经把超声探头拿起来。
这一次扫过盆腔时，液性暗区比刚才明显得多。
不是巨大量。
但足够解释姚雪为什么坐起来就垮。
林琛抬头。
“妇产科急会诊。”
陈宇已经拿起电话。
林琛继续：“一号复合间预警。备血。通知麻醉。她去不了CT，所有检查床旁。”
周燕接上：“郝佳，推抢救车到三床。吕小姐，退到黄线外。”
吕檬整个人发抖。
“她不是说不是怀孕吗？”
没人回答。
陈宇已经对电话里说：“急诊留观三床，育龄女性，下腹痛、晕厥，血压78/44，床旁提示腹腔液增加，疑似早孕相关腹腔内出血。请妇产科立即到场。”
他说完，停了一秒，又补：
“不是普通痛经。”
林琛看了他一眼。
没有表扬。
也没有纠正。
陆渊站在床尾。
那行暗红数字还在往下跳。
【00:18:56】
急诊系统开始加速。
电话、血管通路、监护、推床路线、手术间预警，每一条线都被拉紧。
姚雪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那根被汗泡软的试纸。
......
唐佳到急诊时，帽子还没戴好。
她刚从产科病区下来，白大褂下面的刷手服袖口露出半截。电梯门一开，她就看见三号床周围那一圈人。
急诊最让专科医生警惕的，不是喊得最大声的场面。
是那种所有人都不再解释，只在做事的安静。
唐佳走到床边，第一句话很短。
“依据呢？”
林琛站在三号床左侧，没有把这句话当成质疑。
他知道唐佳要的不是情绪。
是能让妇产科马上动起来的证据。
“姚雪，二十三岁。下腹痛从昨晚开始，今日近晕厥一次，到院后起身二次晕厥。”林琛报得很快，“初始血压106/64，后降至96/58，二次晕厥后78/44。心率从112到142。”
唐佳看向陈宇。
陈宇递上记录。
“末次月经不准。患者自述上次出血量少、褐色，两天。昨晚有左肩不适。有性生活可能。携带家用尿试纸一份，自述昨晚阴性。”
唐佳的视线落到那根封在透明袋里的试纸上。
“一条线？”
“对。”林琛说，“急诊没有作为排除依据。”
唐佳没接话。
她转身看床旁超声屏。
林琛调出刚才两次图像。
“第一次盆腔少量液性暗区。第二次晕厥后液性暗区增加。”
唐佳看了两秒。
她没有立刻说开。
也没有说不是。
她问：“血β-hCG呢？”
“急查在催。”陈宇说。
唐佳眉头皱了一下。
“你们现在想让我接什么？”
林琛抬头。
“疑似破裂型早孕相关腹腔内出血。”
唐佳看着他。
急诊医生面对的是时间。
专科医生必须把“怀疑”压成能打开手术间、能通知上级、能承担风险的东西。
唐佳问：“如果β-hCG阴性呢？”
林琛说：“继续找其他腹腔出血原因。但现在她按腹腔内出血处理。”
唐佳的视线转向陆渊。
陆渊站在床尾，没有站在主位。
唐佳看见他的右手支具，也没有多问。
陆渊只说了一句：
“别等它高到漂亮。”
唐佳听懂了。
濒死病人不会等报告长成教科书。
护士站电话响了。
陈宇接起。
“急诊。”
他听了两秒，脸色一变，立刻开免提。
检验科的声音传出来。
“姚雪，血β-hCG回报，低值阳性。数值三百八十六。”
三百八十六。
不高。
一点也不漂亮。
如果在门诊，这个数值可能引来复查、动态观察、结合超声。
但现在，姚雪躺在急诊床上，血压刚从78/44被拉回一点，腹腔里有液体，刚刚晕厥。
唐佳不再看试纸。
她拿出手机，拨号。
电话接通。
“辛老师，急诊这边不是痛经。”
她停了一下，快速报完情况。
“血β-hCG低值阳性。腹腔液增加。血流动力学不稳。疑似破裂型异位妊娠。”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唐佳抬头看林琛。
“辛老师下来。让麻醉到一号间。妇产急诊器械包也带下来。”
挂断电话后，唐佳把袖口往上拉。
“血到了没？”
周燕说：“交叉已经送，急救备血预警中。”
唐佳点头。
她看向姚雪。
姚雪睫毛颤了一下，似乎想问什么，却没力气。
唐佳的声音压低一点。
“现在不是试纸的问题了。”
姚雪眼角有泪滑下去。
“我爸……”
唐佳没有回答。
下一关，已经不是诊断。
是签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