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哥!跌打大夫我找来了!”
大壮这一嗓子,直接把屋里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情绪撞散了。
所有人猛地回过神来。
赵山河转头看去。
大壮浑身裹着雪泥,拽着个背老旧医药箱的干瘦老头挤进屋里。
“慢点!慢点!你这瘪犊子玩意儿拽驴呢!”
干瘦老头一进门就扯着嗓子骂,结果刚骂半句,一抬头,迎面撞上十几个双眼通红、满身血污的糙汉子。
这帮人眼神里的杀气还没散干净,直勾勾地盯着他。
老头却没像普通人那样吓瘫。他叫姚春海,早年是在战场上踩着死人堆抢救伤员的军医,后来转业才来了红星厂医务室,这辈子什么血肉模糊的阵仗没见过。
他只愣了一瞬,浑浊的老眼微微一眯,反倒冷哼了一声:“怎么着,不是伤胳膊就是伤脑子的,这刚从哪个阵地上撤下来啊?下手够黑的。”
他正要往前走,目光越过人群,突然瞥见了坐在硬板床旁边木椅上的人。
老头猛地停住脚,眼珠子差点瞪出来,连声音都劈了。
“梁……梁厂长?!您不是被关进禁闭室了吗,怎么在这儿!您这身子骨怎么被折腾成这副鬼样子了!”
梁铁军看着这位老熟人,苦涩地摇了摇头,张了张嘴还没等说话。
姚大夫快走两步,上下打量着梁铁军。
只见这个原本硬朗的老厂长,此刻脸颊凹陷,满脸都是青紫的淤血和鞭痕,整个人形如枯槁,像是被硬生生抽干了精气神。
梁铁军看着这位老熟人,苦涩地摇了摇头,张了张嘴还没等说话。
姚大夫看着他这副惨样,深深叹了口气,摆摆手把话头截住了:“算了算了,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我一点都不想知道。人能活着出来就行,回头我给你开副好方子,你按时吃着好好补补,肯定能把这身子骨重新调理好。”
赵山河没一句废话,一把拿过老头身上的药箱。赵山河没一句废话,一把拿过老头身上的药箱。
“姚大夫,去医院的事晚点说,先看他。”
赵山河指了指床上的二柱子,声音透着沙哑:“伤在头上,人昏过去有一阵了。”
姚大夫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也不再废话,快步走到硬板床前。
姚大夫伸出两根粗糙的手指,先是扒开二柱子的眼皮看了看瞳孔,紧接着顺着那结满血痂的伤口边缘,用指腹极其小心地按压了一圈,脸色瞬间沉得滴水。
“钝器重击,头皮重度撕裂,摸着边缘已经有骨裂的意思了!”
姚大夫甩了甩手上的血水,语速极快地往外甩词:“摸着边缘已经有骨裂的意思了。现在最要紧的是用强效止血粉堵伤口,外加高浓度的抗生素防感染,还得用钢针缝合!”
姚大夫一把掀开自己的破药箱,急得直拍大腿:“但我出门太急,这破箱子里什么都没有!大壮,你现在马上去街头国营大药房,找后院值班的老刘拿两包高纯度止血散和缝合针,快去!”
大壮一听这话,急得眼珠子通红,转身就要往外跑。
“站住。”
赵山河一把死死按住大壮的肩膀。
他反手拉开身侧的帆布包拉链,从最底下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用防水油布严密封裹的军绿色小包,直接扔进姚大夫怀里。
姚大夫下意识地接住,动作麻利地挑开封口,从里面掏出一个印着俄文的小铁皮罐。
他用指甲挑起一点白色的粉末凑到鼻尖使劲闻了闻,又伸出舌尖舔了一下残渣,浑浊的老眼里瞬间爆出一团精光。
“高纯度磺胺粉?还有这成套的清创缝合针……”
姚大夫猛地抬起头,语气着急且凝重,夹着几分掩饰不住的诧异:“苏联原装的野战急救包?你小子可以啊!手里居然有这种硬通货!”
时间紧迫,他不再废话。
“热水端过来!死死按住他的手脚!不要他乱动”
姚大夫把苏联磺胺粉大把大把地撒在深可见骨的伤口上,迅速穿针引线,动作麻利地缝合勒紧。
昏死过去的二柱子疼得浑身剧烈抽搐了一下,硬是被老黑他们死死压住。
等处理完伤口,姚大夫累得满头大汗,一屁股坐在床沿上。
“呼……”
姚大夫擦了一把头上的汗,眉头依旧死死拧着,语气凝重极了:“外伤差不多算是对付住了,这血是止住了。但这内伤恐怕不乐观,脑袋里头有没有淤血,必须得去大医院拍个片子查查!”
他转过头,看了一圈屋里那十几个满身血污、皮肉外翻的汉子,重重叹了口气:“还有,你们这么多人挂着彩,我一个人一把老骨头可搞不定,必须得全去医院好好处理一下!”
听到这话,一直跟赵山河并肩站着的梁铁军深吸了一口冷空气。
原本摇晃的身子板,此刻硬生生挺直了。
“都去医院治病。”
梁铁军越过众人,大步走向门口:“不管怎么说,先去医院把身体养好,然后我们再说后面的事情!”
赵山河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到墙角,双手抓住一块靠在墙边的旧门板,用力一扯。
大壮立刻凑上前,两人把门板平放在地。老黑和猴子从两侧发力,把昏迷的二柱子平稳地挪了上去。
赵山河和大壮一前一后抬起门板,转身往外走。
屋里的汉子们纷纷拢紧破棉袄,互相搀扶着跟了上去,一行人陆陆续续跨出门槛。
王秀梅端着铝盆站在门边,看着梁铁军也要迈步往外走,赶紧往前追了两步。
“老梁,不吃了再走?”
王秀梅看了一眼盆里的热汤面:“面底下还有几个鸡蛋呢。”
走在后面的梁铁军停下脚,转身折了回去。
他走到王秀梅面前,停住脚步,看了王秀梅一眼。
随后,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冒着热气的掉瓷大铝盆上。
“在里头关了大半个月,就惦记着这一口。”
梁铁军伸出双手,把铝盆端了过来,又顺手拿过灶台上的几个空海碗和一把筷子。
“不能浪费了。”
他转过身,顶着外头倒灌进来的风雪,大步跨出门槛。